車子開出醫科大學正門時，唐婉儀把手機導航關了。
「去哪。」
周夢珺低頭看著手裡捲成筒的校刊，紙張邊緣已經有些發潮，是掌心出的汗。
「找蘇苒。」
唐婉儀沒多問，打了左轉燈，拐上通往市中心的路。她開車很穩，穩到周夢珺能聽見自己太陽穴的血管在一下一下地跳。
手機震了。陸青鴻的來電。她按掉，沒接。過了幾秒又震，這次是簡訊。
「別去找她。」
周夢珺盯著這四個字，心裡的火氣反而被激了起來。他憑什麼替她決定能見誰不能見誰。她回了一條。
「信不在我身上，你追我也沒用。」
發完就把手機扣在膝蓋上。唐婉儀瞥了她一眼，沒說話，只是把油門往下踩了一點。
蘇苒的住處在城西一個高檔公寓，陸氏醫院後門斜對面。周夢珺按響門鈴之前，唐婉儀拉住了她。
「你真想好了？這女人不是善茬。」
「她手裡有東西。」
「就因為一張照片？萬一是她P的呢？」
周夢珺搖頭。照片是真的。她親眼看過，紙張泛黃，邊緣捲曲，背面那行字是鋼筆寫的，墨跡滲進纖維里，P不出來那種年代感。
門開了。
蘇苒穿著一件奶白色的家居裙，頭髮用抓夾隨意別著，光著腳站在門口。看見周夢珺，她的表情從驚訝變成戒備，最後停在一種刻意堆出來的熱情上。
「夢珺姐，你怎麼來了？」
「來看看你。」
周夢珺走進玄關，目光迅速掃過客廳。公寓不大，但布置得很精緻，淺灰色的布藝沙發，白色茶几，靠牆一整面書架塞滿了醫學書籍和相框。
其中一個相框裡，是一張和校刊上那張黑白合影同一天拍的彩色照片。同樣的實驗室門口，同樣的一群人，只是角度不同。姜檸站在陸青鴻右側，笑得比黑白照片裡更明顯，眼睛彎成兩道月牙。
周夢珺把視線移開，在沙發上坐下。蘇苒去廚房倒水，玻璃杯碰撞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叮叮噹噹。
唐婉儀靠在玄關，抱著手臂，像一尊門神。
「夢珺姐，你今天怎麼有空過來？」
蘇苒端著兩杯水出來，放在茶几上。周夢珺沒碰。
「那張照片，你什麼時候拍的。」
她開門見山。蘇苒臉上的笑容凝固了半秒。
「什麼照片？」
「你發給我閨蜜的那張。姜檸站在天台上，穿白裙子，拿筆記本，背面寫著字。」
蘇苒沒說話。她把手縮回去，在裙擺上擦了擦並不存在的水漬。這個動作出賣了她。
「我沒拍過那種東西。」
「你發給我閨蜜的聊天記錄，我可以當面對質。」
周夢珺說完，從口袋裡掏出手機，點開唐婉儀傳來的那張截圖。屏幕上，蘇苒的頭像和那句「陸醫生今天帶來的那個女的，你看像不像姜檸」清晰可見。
蘇苒瞥了一眼屏幕，表情沒變，但喉嚨動了一下，像在咽什麼東西。
「照片是我發的，但我也是從別人那裡拿來的。」
「誰。」
「陸家。」
「陸家的誰。」
蘇苒不說話了。她坐在單人沙發上，兩條腿併攏，腳趾微微蜷縮。周夢珺注意到她腳邊放著一本攤開的病歷夾，上面壓著一支筆，筆帽咬得坑坑窪窪。
「蘇苒。」
周夢珺把手機放在茶几上，身體微微前傾。她沒想過自己能在這種對峙中保持冷靜，但此刻她出奇地平靜。憤怒和委屈被擠壓成了一種更緻密的東西，像鑽石，硬得硌人。
「你從什麼時候開始替陸家盯我。」
蘇苒的睫毛顫了一下。
「我沒有盯你。我是在提醒你。」
「提醒我什麼？」
「提醒你別變成第二個姜檸。」
客廳里安靜了一瞬。唐婉儀從玄關走過來，站在沙發後面，像隨時準備撲上去。
「姜檸死之前，見過陸家老爺子。」
蘇苒突然開口，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她抬起頭看著周夢珺，眼底泛著一層薄薄的水光，但眼神很硬。
「她留下那封信之後去了天台。第二天早上才被發現。信的內容被陸家壓下來了，沒讓任何人看。」
「你怎麼知道信的內容。」
「因為收信人是我。」
周夢珺渾身一僵。蘇苒從腳邊的病歷夾里抽出一個泛黃的信封，放在茶几上。
信封上寫著四個字：蘇苒親啟。
字跡和照片背面的那行字一樣，墨色已經褪成深褐色，但筆鋒仍然清晰。
「姜檸寫給你的？」
「是。她讓我替她做一件事。」
「什麼事？」
蘇苒把信封翻過來，封口已經被撕開過，露出裡面的一角信紙。
「她說如果她出事了，就讓我把這封信交給陸青鴻。但如果陸家把她的死壓下去，就永遠別交出去。」
蘇苒的手指按在信封上，指甲在紙面上刮出一道淺淺的白痕。
「我等了六年。陸家沒有給過姜家一個交代。」
周夢珺盯著那個信封，心臟跳得又重又響，像有人往她胸腔里倒了一桶冰塊。
「那封信，現在還在你手裡？」
「我交出去了。」
蘇苒的嘴角浮起一個很淡的、帶著嘲諷的笑。
「交給你那個好老公，今天早上。」
周夢珺的瞳孔驟然收縮。她想起上午在圖書館停車場，陸青鴻站在梧桐樹下，白大褂衣擺翻飛。那時他的表情不只是震驚，還有某種更複雜的、她沒讀懂的東西。
「他今天早上見過你？」
「他比你早一步來找我。用你的名字。」
周夢珺愣住了。
「他來找我，說了一句話。他說周夢珺見過照片了，信的事瞞不住了，讓我把信交出來。」
蘇苒把信封推到她面前，裡面已經空了。
「我交給他了。他當著我的面看完，然後燒了。」
「不可能。」
「你可以聞聞他身上有沒有打火機的味道。」
周夢珺忽然想起，昨天在陸家老宅，他回來時身上確實有一股很淡的煙味。她和陸老爺子都以為是煙，但他根本不會抽菸。
她站起來，頭有些暈。唐婉儀上前扶住她。
「他為什麼燒掉。」
「這你就要去問他了。」
蘇苒也站起來，走到書架前，把那個彩色合影的相框拿起來，用袖口擦了擦玻璃。
「夢珺姐，我勸你一句。」
她背對著周夢珺，聲音變得很輕。
「陸青鴻這個人，你看到的永遠只是他願意讓你看到的那部分。」
周夢珺沒有回話。她走到門口，換鞋，拉開門。唐婉儀跟在她身後。兩人走出公寓樓時，陽光正毒，曬得水泥地泛著一層白。
手機又震了。陸青鴻發來一條消息，只有兩個字。
「回家。」
周夢珺盯著屏幕，手指懸在鍵盤上。她想問的太多，多到每一句都堵在喉嚨口，一個字也打不出來。她最後只回了一句。
「信里寫了什麼。」
對方正在輸入的提示出現了幾秒，又消失。然後再出現，再消失。
「你回來，我告訴你。」
唐婉儀已經發動了車子。周夢珺站在車門前，手指扣著門把手，金屬被太陽曬得滾燙。她抬頭看了一眼蘇苒家的窗戶，窗簾一動不動。
「回哪裡。」
她的聲音被太陽烤得有些發飄。
「我們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