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大了。
周夢珺坐在副駕駛上,看雨刮器在擋風玻璃上劃出兩道急促的弧。水珠從玻璃邊緣濺進來,打在她的手背上,涼得她一激靈。
陸青鴻沒說話。車子在雨中開得比平時慢,尾燈把前車的車牌映成紅色,像夜色里一雙雙充血的眼睛。到醫院時,他的襯衫右肩已經被從車窗縫裡灌進來的雨打濕了一片。
兩人直奔ICU。
蘇父站在病房外,雙手垂在身側,整個人像一尊被雨水泡過的泥像。他的西裝皺得不成樣子,領帶不見了,褲腿上還沾著泥點。看見陸青鴻,他動了動嘴唇,最後什麼也沒說,只是把臉別向一邊。
護士從裡面出來,看見陸青鴻,快步迎上來。
「陸主任,人醒了。剛做過頭CT,顱內壓不高,意識清楚。」
「她說什麼了。」
「她問……」
護士猶豫了一下,看向周夢珺。那個眼神讓周夢珺的心往下沉了沉。
「她問周夢珺來了沒有。」
周夢珺的名字從一個昏迷剛醒的人嘴裡說出來,帶著一種讓人不安的分量。陸青鴻轉頭看她,目光里滿是詢問和克制。
「我去見她。」
「一起。」
「我想自己進去。」
陸青鴻的下頜緊了緊。周夢珺朝他輕輕搖頭,把手從他掌心抽出來。她的手指已經不怎麼抖了,但指尖冰涼。
「你在外面等我。就幾分鐘。」
她推開ICU的門走進去。空氣里瀰漫著心電監護儀的滴答聲和呼吸機的輕響。蘇苒躺在最裡面的床上,身上插著管子,臉色灰白,嘴唇乾得起了皮。她的眼睛是睜著的,又大又空,像一扇被風雨打碎玻璃的窗。
周夢珺走到床邊,拉了把椅子坐下。她沒說話,只是看著蘇苒。
蘇苒慢慢轉過頭來。那個動作很吃力,脖子上的肌肉扯動了鎖骨旁貼著的電極片,心電儀的波形跟著亂了一拍。
「你來了。」
她的聲音很小,像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又輕又干。
「我來了。」
蘇苒的嘴角浮起一個笑容。那個笑容和她從前每一次都不一樣,沒有甜,沒有偽裝,像一層蛻下來的舊皮。
「我猜你會進來。」她說,「因為你不記仇。你這個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心軟。」
「你不是來聽我說這些的吧。」
「對。」蘇苒閉上眼睛,像在積攢力氣。過了幾秒,她又睜開,眼神里多了一點周夢珺沒見過的清明。
「我沒有想死。我選的是四樓。從四樓跳,大概率死不了。」
「所以你連跳樓都在算計。」
「不。我想讓他看見。」蘇苒的聲音忽然拔高了一點,氣聲從乾裂的嘴唇間漏出來,像風穿過破了的窗紙,「我想讓他看看,我為了他什麼都敢做。可他還是選了你。」
周夢珺的手放在膝蓋上,一點點收緊。褲子被抓出幾道細小的褶痕。
「你發那些消息,給姜檸的媽媽打電話,說那些話,也只是為了讓他回頭?」
蘇苒沒有回答。她閉上眼睛,喉嚨里發出細小的抽氣聲。周夢珺看見她的眼角有淚滲出來,沿著太陽穴滑進頭髮里。
「姜檸那頁筆記,在你手裡對不對。」周夢珺說。
蘇苒睜開眼,淚光模糊了視線,但她的嘴角還掛著一絲笑意,像哭,又像笑。
「不在我手裡。我寄給了姜檸的媽媽。」
「上面寫了什麼。」
「寫了陸家做過的事。」
周夢珺的呼吸頓了一拍。
「你到底知道多少。」
「很多。多到你現在出去,可能不想再看見他。」
蘇苒說完這句,頭一偏,又失去了意識。心電儀突然急促地響起來,護士推開周夢珺衝進來,按鈴,推藥。周夢珺被擠到牆角,後背撞在冰涼的牆壁上,聽見監護儀發出尖而長的警報聲。
她跑出去時,陸青鴻正在門口。他一把拉住她,把她按在懷裡。她渾身在抖,牙齒都在打顫。
「她說的話,你不能全信。」
陸青鴻的下巴抵在她頭頂,聲音像從雨里泡過,又潮又沉。
「但我不能不信。」周夢珺推開他,仰起臉看他。她的眼睛很亮,是水洗過的那種亮,像是把所有的害怕和動搖都壓在了那層亮光下面。
「你告訴我,陸家到底做過什麼。」
雨打在窗戶上,玻璃嗡嗡作響。陸青鴻看著她,眼裡的紅色絲線一根根繃緊了。他張了張嘴,像要把六年的話一次性倒出來,可話還沒出口,走廊盡頭的電梯門「叮」地開了。
一個穿灰風衣的男人從裡面走出來。是方霖。他手裡拿著一個文件袋,濕漉漉的,封口處還滴著水。
「查到了。」方霖走到兩人面前,把文件袋遞給陸青鴻,聲音很沉,「醫院的舊監控。六年前圖書館天台東南角的確有一個雲台攝像頭。設備拆了,但錄像備份在安保科的伺服器里,沒清乾淨。」
陸青鴻撕開文件袋,抽出幾張照片。周夢珺湊過去看。
照片是六年前的畫面。圖書館天台,夜色很重。姜檸一個人站在天台邊緣,沒有穿鞋。她的白裙子被風吹起來,手裡攥著那本暗紅色的筆記本。
下一張,她往前邁了一步。
周夢珺覺得自己的心臟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她抬頭看陸青鴻,他的臉白得嚇人,眼睛死死盯著照片上那個蒼老而熟悉的身影。
「那個時間,他在場。」方霖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清,「我截取了前後四十分鐘的錄像,只有他上去過,下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一樣東西。」
方霖又遞過一張截圖。
照片上,陸老爺子離開天台時,左手裡攥著一頁紙,紙角被風吹起,能看見上面有字,但像素不夠,放大隻剩模糊的墨團。
「筆記本的最後一頁。」周夢珺說。
方霖點頭。
陸青鴻一言不發地走到窗邊,把照片一張一張撕成兩半,撕成四片,撕到再也撕不動。碎紙片從他的指縫間落下來,像一小片一小片剝落的舊時光。他背對著所有人,肩膀在抖。那個從來不輕易發抖的男人,像一棵在暴雨里終於撐不住的老樹。
周夢珺走上去,站在他身後半步遠的地方。她沒碰他,也沒叫他。
「陸青鴻。」
他停住撕照片的手,慢慢轉過身來。雨天的光從窗戶打進來,落在他臉上,明一塊,暗一塊。
「不管那個晚上發生了什麼。」周夢珺說,聲音很輕,但像釘子一樣一顆一顆往下砸,「我要聽你親口告訴我。不要蘇苒,不要方霖,不要任何人。」
陸青鴻看著她,眼睛紅得幾乎要滴出血來。
「如果真相會讓你走呢。」
「那也要聽。」
她往前邁了一步,把他的手從那些碎紙片裡拉出來,用自己的掌心包住他冰冷的拳頭。
「你說過,我只要站在你看得見的地方。現在我就站在這裡。」
他的拳頭在她手心裡慢慢鬆開,像掰開一枚凍僵的蚌。
「好。」他說。
窗外一道閃電劈下來,把走廊照得慘白。陸青鴻的臉在那一瞬間像一張被撕碎又拼起來的舊照片。
「但回車上說。這裡,太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