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夢珺那條微博發出去不到十分鐘，評論區已經炸了。
她盤腿坐在沙發上，手機屏幕的光映在臉上，一條條評論往上翻，快得根本看不清。私信從幾十條跳到幾百條，又跳到上千條，紅點在屏幕左上角像瘋了一樣地漲。
「陸太太好剛。」
「這是本人？漫畫大佬親自下場？」
「替身這事到底真的假的，出來說清楚。」
「保護我方陸太太！」
也有罵的。罵她蹭熱度，罵她自導自演，罵她一個小畫手敢叫板蘇家。周夢珺沒有點開那些，但目光還是掃到了幾句。她的手在發抖，指尖碰到屏幕時像觸了電。
「可以了。你該做的已經做了。」
他把手機鎖屏，放在茶几最遠處。周夢珺沒有搶，她知道自己的手抖得厲害，再刷下去可能會把手機摔到地上。年糕從貓爬架上跳下來，繞著她的腳踝蹭來蹭去，毛茸茸的尾巴掃過她的小腿，像在說，別怕。
方霖到的時候，趙美蘭剛好拎著零食從外面回來。她裝作什麼也沒看見，徑直去廚房燒水，把方便麵拆了三包。
「嫂子，你這一下可炸鍋了。營銷號現在分兩派，一派挖你身份，一派挖蘇苒。你漫畫下面那條評論，已經被截到各大平台了。」
方霖脫了濕外套，坐在餐桌旁，頭髮還在往下滴水。他帶了一台黑色筆記本電腦，打開之後手指在鍵盤上敲得飛快。
「我順著那個首發帳號查了一下。註冊手機號是網絡虛擬號，人在境外。微博那邊拒絕了數據調取，蘇家塞了錢。」
「能起訴嗎。」陸青鴻問。
「可以。但你得先證明錄音是假的。手術室記錄我去找了，值班的護士長給了一份複印件。」方霖從包里抽出一個文件袋，遞給陸青鴻。
陸青鴻打開，看了幾秒，然後遞給周夢珺。她接過來，是一份手術室護理記錄單的複印件。上面印著日期、手術名稱、患者信息，還有一行主刀醫生簽名。陸青鴻。時間是錄音里說的那天下午。
「這份可以證明當時你在做手術。」周夢珺說。
「醫院蓋章了嗎？」趙美蘭在廚房裡探出頭來。
「有。在第二頁。」方霖說，「值班護士長是個爽快人，說蘇家這兩天沒少給臨床的人穿小鞋。她直接蓋了科室的章。」
周夢珺把複印件收好。這份文件比什麼律師聲明都硬。但她知道，事情不會這麼簡單結束。蘇家既然敢把錄音放出來，一定還留了後手。
「你爺爺那邊怎麼樣了。」方霖問。
陸青鴻靠在沙發上，手搭在額頭上，眼睛閉了一下。
「明天早上我去見他。」
「我跟你一起。」周夢珺說。
方霖的目光在兩人之間轉了一圈，然後合上電腦，站起來。
「我先去醫院盯著。蘇苒那邊我安排了兩個人在ICU外。蘇父今晚從醫院離開了，去向不明。另外，你的那個小迷妹，有人看見她跳樓前和蘇父在行政樓天台見過面。」
周夢珺猛地抬頭。
「蘇苒和蘇父？」
「對。就在當天中午。監控被刪了一部分，但我讓人去查了消防通道的刷卡記錄。」
方霖穿上外套，走到門口，又回頭補了一句。
「還有一個事。你們樓下來了不少記者。明早出門小心點。」
門關上。趙美蘭端著三碗方便麵出來，熱氣騰騰，上面各臥著一個荷包蛋。
「吃完睡覺。天塌下來也等明天再說。」
周夢珺接過碗，一口面吸進去，湯汁濺到鼻尖上。她媽抽了張紙巾，邊幫她擦邊嘆氣。那嘆息和周夢珺小時候發燒時聽到的一模一樣，又煩又疼，又拿她沒辦法。
吃完飯，趙美蘭去客臥躺下了。陸青鴻起身把窗簾拉緊，又檢查了一遍門鎖。周夢珺在餐桌旁坐了一會兒，忽然說：「我給你畫張像吧。」
陸青鴻轉過身，像是沒聽清。
「就現在。我包裡帶了平板和筆。」
她不等他回答，就去把平板拿出來，把燈調到最亮。陸青鴻在沙發上坐下，有些侷促，像第一次被畫的人那樣不知道手往哪放。
「不用擺姿勢。你隨便靠。」
周夢珺站在客廳中央，舉起平板，開始勾線。她的目光在他臉上遊走，像在重新認識一個人。從眉骨到下頜，從眼睛到唇角，每一根線條都畫得極慢。年糕跳上沙發，趴在他腿邊，尾巴勾著他的手腕。
「你畫過很多人嗎。」
「畫過。但沒畫過你。」
「為什麼。」
「以前不敢。」
「現在呢。」
周夢珺沒有回答。她把平板轉過來給他看。上面是一張速寫，畫的是他仰靠在沙發上，一手搭著扶手，一手被貓尾巴纏住。眼神柔和，唇角帶一點很淺的弧度，像在聽雨，又像在看某個人。
「現在還是不敢。」她輕輕說，「但我還是畫了。」
陸青鴻站起來，走到她身後，從鏡子裡看那張畫。他從鏡子裡看著她的臉，然後伸手握住她拿筆的那隻手。筆尖在屏幕上劃出一小道歪斜的線。
「你畫錯了一處。」他說。
「哪裡。」
「這裡。」他的手指滑到她畫中人物的胸口位置，輕輕點了一下，「心臟位置。你畫的，比我的實際位置，偏左了兩毫米。」
周夢珺偏過頭看他，半懂不懂地笑了一下。
「因為你是外科醫生，所以心臟位置也要糾？」
「因為你說不敢，可你畫得很準。我就是想找點話說。」
周夢珺耳根一熱。她把手從他掌心裡抽出來，把平板按滅。客廳里只剩廚房壁燈漏過來的一小片光，和窗外雨聲密密匝匝地響。
「明天要是記者衝上來，你別擋在我前面。」她說，「我們並排走。」
「好。」
「你爺爺要是不喜歡我，怎麼辦。」
「他會的。」
「萬一不會呢。」
陸青鴻沒說話。他抬起手，幫她攏了一下領口。她穿著他的舊衛衣，領口洗得有些松，露出半截鎖骨。他指尖輕輕掠過那裡，像在丈量一個不必說出口的答案。
「他喜歡不喜歡，你都是我妻子。」
周夢珺沒再說話。她把頭靠在他肩上，兩個人並排站著，像兩株在風雨里靠得很近的樹。
手機在茶几上震了。周夢珺看了一眼。唐婉儀的來電。她按了接聽，唐婉儀的聲音尖得像從擴音器里炸出來。
「周夢珺你瘋了嗎！你知道你那條微博現在什麼情況嗎！蘇家找了水軍說你的漫畫是淫穢色情要舉報到網信辦！你趕緊把帳號設成私密，快點！」
周夢珺沒動，也沒說話。
唐婉儀急得聲音都劈了：「聽見沒有！你要是不設，我今晚把你帳號黑了替你設！」
「設了他們就更有話說了。」周夢珺的聲音很輕，但很定，「我不設。」
陸青鴻從她手裡拿過手機，對唐婉儀說了一句：「我看著她。你幫方霖查錄音源。」
說完就掛了。
周夢珺抬起頭看他。他的臉在昏暗中看不太清，只有眼睛很亮，像兩顆在深夜裡依然醒著的星。
「你怕嗎。」他問。
「怕。」她說，「但不退。」
陸青鴻沒再說話。他伸手，把她頭上亂糟糟的發繩解開，用手指一下一下梳開她微濕的長髮。他的動作慢極了，像在給她梳一個永遠不必醒來的夢。
雨聲鋪滿整個夜晚。周夢珺靠在他身上，聽見他胸腔里那顆偏左了不到兩毫米的心臟，正一下一下，和著她的呼吸。像是在說，別怕。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