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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坦白

2026-09-25 10:08:41 作者: 隨風飄散Fz

  北樓一層的自動販賣機壞了,嗡嗡地響,像卡著一口吐不出來的痰。陸青鴻投了兩枚硬幣進去,可樂沒掉下來。他用掌心在機器側面拍了一下,罐子哐當落到底。

  周夢珺接過那罐可樂,冰得指尖發麻。兩人在靠窗的連排塑料椅上坐下來。面前是黑漆漆的中庭,雨打在玻璃頂上,像無數隻手指在輕輕叩門。

  「那張照片上的女人,是你媽媽嗎。」

  她先開了口。陸青鴻沒有看她,把另一罐可樂打開,氣泡聲在空曠的走廊里特別響。

  「穿白大褂的那個,不是。是我媽的同學,也是姜檸的母親。」他喝了一口,喉結動了動,「姜淑芬。」

  周夢珺把牛皮紙袋裡的東西又拿出來。診斷單、舊照片、那張薄薄的紙。照片上三個人,年輕的陸老爺子、姜淑芬,還有十來歲的姜檸。她之前沒注意到的是,照片邊緣還有半隻胳膊,像是有人站在旁邊被裁掉了。

  「裁掉的人,是我母親。」陸青鴻說,語氣平得像在背病歷,「拍這張照片的人,就是她。」

  「所以你媽媽和姜檸的媽媽,是閨蜜。」

  「算是。她們一起在醫學院讀研。姜淑芬畢業後進了陸氏醫院,我媽被我爺爺安排著嫁給了陸家。兩個人從同學變成了上下級。」

  「姜淑芬去世,是因為你爺爺做的手術。」

  「是。那台手術,爺爺主刀。他判斷失誤,做了錯誤的切除。姜淑芬沒下手術台。」

  周夢珺轉頭看他。陸青鴻說話時一直看著前方,那裡只有雨幕和灰白色的光。他的手指在可樂罐上一下一下敲著,像在數自己還剩下多少能說出口的字。

  「姜檸恨你爺爺嗎。」

  「她恨醫院。但對我母親,她一直很親近。我媽把她當半個女兒。所以她後來考了醫學院,想查清楚自己母親的死因。」

  「查到了。」

  「查到一半。她發現你母親的手術並不是你爺爺的失誤。是有人動了手術記錄,把主刀醫生的名字換成了你爺爺。」

  陸青鴻停住了。周夢珺也明白了。他們都在等對方先說出那個名字。

  

  「蘇勇。」陸青鴻終於說了出來,「蘇震的哥哥。他當時是醫院信息系統的主管。姜檸查到,手術當天,蘇勇在後台改了手術記錄。你母親,哦不,我母親。」

  他閉上眼,像說錯了什麼。周夢珺沒糾正他。她發現自己已經分不清了,在這個故事裡,誰的母親,誰的死亡,都纏在一起,像被打翻的毛線團。

  「蘇勇把責任推到你爺爺身上,然後把你媽媽麻醉記錄里的藥物名也改了。這樣就算有人查,也會先懷疑陸家自己人。你爺爺當時太自負了,以為憑自己的地位能擺平。等他發現不對時,人已經下葬了。」

  「這些是姜檸筆記本里的?」

  「一部分。還有一部分,是我媽留的那封信。她寫了很多,但爺爺只給我看過幾句。」陸青鴻從口袋裡摸出一個小摺疊包,像是早就帶在身上的。他抽出一張摺疊的紙,展開給周夢珺看。

  紙很舊,邊緣發脆,摺痕已經磨得發白。上面只有幾行字,字跡娟秀,帶著微微的傾斜。

  「青鴻,媽媽走之後,你要學會認人。不要只認人心。」

  陸青鴻說:「她走那天,我十二歲。她沒告訴我她是被下藥的,只讓我認人。我一直以為她沒熬過術後感染。後來爺爺才把信給我看。但已經晚了。」

  周夢珺把信紙輕輕放回他的手心。她的手指被信紙的邊角劃了一下,像被舊時光咬了一口。

  「你爺爺為什麼不說。」

  「他說了,但只說了一半。他說蘇家兄弟有嫌疑,但沒證據。我那時候一心撲在手術上,不肯相信。我告訴自己,母親的死是意外。姜檸的死也是意外。我不想再查。我累了。」

  他的聲音低下去,低到和周夢珺的呼吸混在一起。

  「後來蘇苒出現了。她總是跟著我,張口閉口學長。我知道她是蘇震的女兒,也猜到她靠近我有目的。但我覺得,只要不給她機會,她就掀不起風浪。我以為這樣能穩住蘇震。」

  「可蘇震要的不是穩。」周夢珺說,「他要陸家身敗名裂。」

  「他以為自己能掌控一切。他哥哥蘇勇的死,他也算在我爺爺頭上。不管是不是。他早就分不清了。」

  周夢珺把可樂放在旁邊的空位上,側過身子。陸青鴻的肩膀很硬,像扛著什麼東西。她把手放上去,輕輕拍了一下。他沒躲。


  「為什麼要跟我協議結婚。」

  「我想把你拉到我這邊。」

  「說實話。」

  他沉默了。

  販賣機還在嗡嗡響。中庭的雨聲時大時小。周夢珺能聽見他呼吸的節奏,像在數一個漫長的倒計時。

  「我爺爺逼我去相親。我本來只是去走個過場。但看到你從後門跑出來,撞進我懷裡,我就知道了。」

  「知道什麼。」

  「知道你是個特別容易讓人想保護的人。」

  「就因為這個?」

  「不止。」他轉頭看她,眼睛在昏暗裡像兩團幽深的火,「你跑的時候,手一直在摸耳垂。你連逃跑都不會裝,居然還回頭看了一眼我襯衫上被你潑的咖啡。你那種慌,是裝不出來的。我平時身邊全是在裝的人。裝親近,裝委屈,裝沒事。只有你,裝不來。」

  周夢珺的鼻子酸了。她別開臉,不讓他看見。

  「所以你才在咖啡廳里說,我對你來說是合適的人。因為我看起來好控制。」

  「不。因為你讓我想重新去信一次人。」

  他說完,把手覆在她放在他肩上的那隻手上。他的手剛剛握過冰可樂,掌心很涼,但骨頭裡透出來的溫度,一點一點地把她的皮膚焐熱了。

  周夢珺覺得自己要哭了,但她忍住了。今晚已經夠多眼淚了。她吸了吸鼻子,把臉轉回來,看著他的眼睛。

  「陸青鴻,如果你爺爺還有事沒告訴你呢。」

  「他肯定有。」

  「那你還信他?」

  「我信證據。」他說,一字一頓,「也信你。」

  周夢珺的嘴角彎了一下,很輕。然後她靠過去,把臉埋進他的肩窩。他身上的濕衣服還沒幹,涼涼的,混著可樂味和雨水味。她聞著這些味道,覺得自己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清醒過。

  方霖的電話就在這時候打了進來。

  「人已經被刑警帶走了。蘇苒在手術室處理傷口,沒有大礙。不過,你媽在樓下看見個老頭,說像你們家老爺子。他剛才一個人進了停屍房。」

  陸青鴻的身體猛地一僵。他拉起周夢珺就往外跑。停屍房在地下一層,要從急診旁邊的貨梯下去。兩人跑到貨梯口時,方霖已經在那兒等著。

  「人在裡面。值班的說他進去快二十分鐘了,不讓跟。」

  陸青鴻按了貨梯。電梯門打開,冷氣撲面而來。三個人走進去,轎廂微微下沉。周夢珺的心跳比電梯還響。

  到了地下,門一開,長長的走廊燈管發藍。最裡面停屍房的門半開著,裡面沒有開燈。一個黑色的人影背對著門,坐在一張不鏽鋼擔架旁邊。他的面前,是一具被白布蓋著的屍體。

  周夢珺屏住呼吸。陸青鴻慢慢走進去。

  「爺爺。」

  陸老爺子沒有回頭。他的肩膀佝僂著,像一座在夜晚坍塌的山。

  「我看你媽來了。」他的聲音飄忽,像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來看看她。好多年沒見了。」

  周夢珺這才看清,停屍台上躺著的,不是姜檸,不是姜淑芬。

  是陸青鴻的母親。

  陸老爺子緩緩轉過頭,看向周夢珺。他臉上全是淚,手裡,捏著一朵已經乾枯的梔子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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