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車上時,周夢珺的腳已經感覺不到疼了。
整條右腿像泡在冰水裡,麻木從腳踝一路蔓延到膝蓋。她沒吭聲,自己系好安全帶,把座椅加熱打開。暖風從椅背滲進來,過了好一會兒,她的牙齒才不再打顫。
陸青鴻沒開車。他把手機連上車載屏幕,調出一個地圖。上面標註著幾個紅點,是方霖發來的。
「那個號碼註銷前最後的信號,不在城北。」他指著最遠的那個紅點,「在城西。蘇苒公寓後面的老小區。方霖剛更新的。」
周夢珺湊過去看。紅點停在一個她陌生的地址上,旁邊標註了一行小字:信號最後出現時間,今晚十點四十七分。那時候,他們正在老宅後院裡追那個穿雨衣的人。
「她先去了蘇苒的公寓,再去城北棄車。」周夢珺說。
「或者反過來。」陸青鴻發動車子,暖氣從出風口湧出來,車廂里的濕冷被一點點逼退,「先去棄車,再坐別的交通工具去城西。她怕被跟。」
「城西那個地址,是什麼地方。」
「一棟老居民樓。蘇苒小時候住那裡。蘇震名下的房子,一直沒賣。」
周夢珺心念一動。蘇苒小時候的家。那個燒她日記本的人,如果真是陸青鴻的母親,為什麼會去蘇家的舊居?是去找東西,還是去見什麼人?
車在雨里開了快半個小時。雨刮器左右搖,周夢珺半睜著眼,看窗外灰濛濛的路燈光像一尾尾溺水的魚。她的手機震了一下,是趙美蘭發來的語音。她點開,外放的聲音在車廂里顯得格外亮。
「夢珺,你那個舊日記本真被燒了?你三姨在本地群里看見視頻了,一家子都在找你。你忙完了給你外婆打個電話,她急得高血壓都要犯了。」
周夢珺按住語音鍵,低聲回了一句:「媽,我沒事。讓外婆別擔心,我晚點打給你。」
鬆開手指,她輕輕吐了口氣。陸青鴻從後視鏡里看了她一眼。
「你家那邊,要不要我出面解釋。」
「不用。你出面更亂。」她停了一下,「我媽這人,最怕別人替她做主。」
陸青鴻沒再說話。車拐進一條沒有路燈的小路,兩旁是低矮的舊樓,外牆的雨水管漏著水,嘩嘩地往地上沖。最終停在了一棟六層居民樓前。
「幾樓?」周夢珺問。
「六樓。頂樓,靠右的那一戶。」
兩人下車,雨已經小得只剩毛毛細絲。周夢珺仰頭看,那戶的窗戶黑著,窗簾半拉,像一隻半閉的眼睛。
鐵門年久失修,門禁早就壞了。他們直接走進去,樓道很窄,牆上貼滿了各種開鎖通下水的小GG。陸青鴻拿出手機當手電,照向樓梯轉角。周夢珺跟在後面,看見幾串新鮮的泥腳印,和一樓那些舊雜物的灰跡完全不同。
「新的。」她說。
「不止一個人。」
陸青鴻把步子放慢了一些。到五樓半時,他忽然停住,伸手把周夢珺往身後帶了一下。樓上的聲控燈亮了起來。
一個男人靠在他們要去的門前,雙手插在黑色衛衣兜里,帽檐壓得極低。他抬起頭,露出一張年輕而陌生的臉。
「等你們很久了。」
他的聲音很低,帶著很重的鼻音。周夢珺的指甲不自覺地掐進掌心。陸青鴻沒動,盯著對方。
「誰讓你來的。」
「她說,如果陸青鴻追到這裡,就把這個給你們。」
男人從懷裡掏出一個薄薄的信封,彎腰放在地上,然後轉身往樓上走,像只是來投信的郵差。陸青鴻幾步追上去,那男人已經推開頂樓的門,往天台方向跑了。
「陸青鴻!」周夢珺喊了一聲。
他停住,回頭看她一眼。樓下聲控燈又滅了,黑暗裡他的身影顯得極長。兩相權衡,他折回來,先撿起那個信封,再拉著周夢珺上樓追。可等他推開頂樓鐵門,只看見雨霧裡一晃而過的影子,越過了天台邊緣,跳到隔壁樓的雨棚上,幾下就消失在巷子深處。
「跑不了多遠。」陸青鴻喘著氣,手機屏幕上已經撥通了方霖的號碼,「人在蘇家老宅附近,穿黑色衛衣,戴帽子。」
掛了電話,他低頭拆信封。周夢珺湊過去。裡面是一張紙,列印的,上面只有五行字。
「青鴻,媽媽沒有想傷你。我燒了她的舊東西,是想看看你有多認真。你現在的樣子,讓我放心,也讓我不甘心。明天中午,我在你母親的醫院等你。一個人來。」
落款是一個字:蘭。
周夢珺把紙接過去,翻來覆去看了兩遍。紙張很普通,A4列印紙,墨跡是普通雷射印表機。沒有筆跡,沒有指紋。她抬頭看陸青鴻。他正盯著「你母親的醫院」五個字,整個人像被點了穴。
「這是什麼地方。」她問。
「以前叫婦幼保健院。我媽生我的地方。」他的聲音發乾,「後來改成了社區衛生服務中心。她約我在那裡見面。」
「你要去嗎。」
「去。」
「一個人?」
「這次不行。」他轉過身,正對著她。天台的水泥地上全是積水,把兩人的倒影泡在一起。他的眼睛裡有種她說不清的東西,像某個答案已經近了,近到伸手就能碰到,但指尖發顫。
「我要帶你去。她說的『一個人』,我做不到。」
「可是她說了,你一個人來。」
「所以我要先讓她看見,我太太站在我旁邊。」
周夢珺吸了一下鼻子。雨又落下來了,很細很密,撲在臉上像誰在撒很輕的灰。她點頭,說好。然後她伸出小指。
「拉鉤。你到了那裡,不准自己衝上去。」
陸青鴻看了看她的小指,又抬頭看她的臉。他眼底的血絲像一張撐到極限的網,可他還是伸出了手,小指勾住她的。兩隻手都冷得像冰,勾在一起,像在風暴里搭起一個極小的窩。
「明天中午,我去之前,要先去一趟警局。」
「送證據。」
「對。我母親的物證,蘇勇的磁帶副本,還有蘇震那些轉帳記錄。全部交過去。備份讓唐婉儀存雲盤。」
周夢珺點頭。夜風從樓頂吹過來,帶著雨絲和垃圾箱的酸味。她靠在他身邊,覺得身體很輕,輕得能被風吹走。只有勾著他的那根手指是實的,像一條細細的錨,把兩個人拴在原地。
回家的路上,她收到一條微信。是編輯發來的。
「太太,你那個戀愛連載停更三天了。讀者在鬧。你要不要發個公告?就說你結婚去了。」
她看完,沒回。但嘴角浮起來一個小小的弧。等紅燈時,她偏頭看陸青鴻。他正看前方,雨刮器在他臉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她伸過手,幫他把歪掉的袖扣重新別正。
「陸青鴻,如果明天,你媽不喜歡我怎麼辦。」
「她連面都沒見過你。」
「就是沒見過才怕。萬一她覺得我配不上你。」
陸青鴻轉頭,看了她一眼。前面的綠燈亮了,他把車緩緩起步,聲音很輕,卻被雨聲襯得格外清楚。
「那你就告訴她,我配得上你。」
周夢珺低頭笑了一下。窗外的雨還在下,但這輛車裡,似乎比剛才暖和了一點。她閉上眼,把後腦靠在椅背上。年糕的樣子在腦海里一晃,還有趙美蘭發來的那些消息。明天中午,是個未知數。她不知道在那個曾經用來迎接他出生的舊醫院裡,等著他們的,會是一個人,還是一整個無法收場的舊夢。
手機又震了。這次是方霖。
「人跟丟了。不過天台上留了樣東西。你們快看直播。有人拍到了。」
周夢珺點開連結。一個本地博主正在直播。畫面背景是蘇家舊居樓下的巷口,消防車和救護車的紅藍燈光把雨夜照得通明。博主聲音激動得直發抖:「就剛剛,頂樓有火光,有個人影在上面跑。附近居民說,那戶人家早就不住人了,但最近常常有奇怪的動靜。」
「她在燒蘇家的東西。」陸青鴻低聲說,「她要把所有和蘇震有關的地方,都燒成灰。」
周夢珺沒說話。她只是握緊了他的手,像要把自己嵌進他的骨骼里。雨越下越密,直播畫面在雨水和火光之間變成一片模糊的橙紅。像有什麼東西,正在他們眼前,一點一點地燒乾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