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夢珺比陸青鴻先跑出門。
她不知道自己哪來的速度,鞋底在走廊地磚上擦出急促的響。身後是陸青鴻更沉的腳步聲,快而穩,像一根不會斷的繩。電梯還停在樓頂,她轉而衝進消防梯,手扶著欄杆往下跳,一層又一層,鐵梯在腳底嗡嗡地響。
衝出後門時,雨又下起來了。
地上積著薄薄一層水,倒映著停車場昏黃的燈光。那個穿保安服的身影還坐在地上,一隻手撐著潮濕的水泥地,另一隻按在膝蓋上。保安帽掉在旁邊,帽子上的塑料徽標碎了一個角。淺灰色的針織袖口從保安服的黑色外套里翻出來,像從黑夜邊緣漏出的皮膚。
「陸青鴻,別過來。」
秦幼蘭的聲音很輕,但穿過雨幕,像貼在他們耳邊說的。周夢珺看見她的臉,白得和月光一樣,額角有一道血痕,不知是剛才摔的,還是更早之前就有的。她慢慢站起來,身形有些晃。
陸青鴻沒停。
他朝她走去,步子踩在水裡,每一步都像要碾碎什麼。周夢珺跟在他身後,心跳比雨點還急。
「你跑來醫院,就是為了站在樓底下看我一眼?」陸青鴻的聲音不高,但周夢珺聽見了,裡面有壓抑太久的東西在裂開。
秦幼蘭沒回答。她低頭笑了一下,那笑容在雨里顯得很薄,像一張舊信紙上的摺痕。
「我是來聽你叫我媽的。」她說,抬起眼,「你叫了。我聽見了。」
周夢珺喉嚨發緊。她看見陸青鴻的腳步頓住了,像被什麼釘在水泥地上。他離秦幼蘭不到兩米,雨水把兩人的衣服都澆得發亮。
「你身上的衣服,從哪來的。」陸青鴻問。
「保安更衣室。我進去的時候,值班的人睡著了。」秦幼蘭慢慢把保安服脫下來,動作有些吃力。外套裡面是一件淺灰色針織衫,被雨淋透後貼在她身上,顯得人更瘦了。
「我來看你們一眼,就要走。但有人開車撞我。」她轉頭,看向那輛無牌車消失的方向,「是蘇震的人。他還有人在外面。」
「你怎麼知道。」
「他們跟了我五天。從城北跟到城西,又跟到醫院。」秦幼蘭往前走了一步,膝蓋像使不上力,身體晃了一下。陸青鴻下意識伸出手,扶住她的胳膊。她抬頭看他,眼裡有淚,也有笑。
「你爸年輕的時候,也是這樣。明明怕我摔,手伸得比誰都快。」
陸青鴻的手僵在半空,沒鬆開,也沒收緊。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像在確認自己在做什麼。周夢珺別開臉,不忍心看。她覺得這一家三口般的畫面里,自己像個突然闖入的人。
「我不能站在這裡太久。」秦幼蘭輕輕推開他的手,把保安服疊好,放在旁邊的垃圾桶上,「你回去吧。別管我了。」
「你要去哪兒。」陸青鴻問。
「去一個能聽見火車聲的地方。」她看著遠處,眼神像被什麼帶走了,「你小時候喜歡火車。我總說帶你去坐。可後來,我一個人坐了很多年。」
周夢珺看見陸青鴻的喉結劇烈地動了一下。他轉過身,朝她走來,把手機遞給她。
「打給方霖。讓他把後門封了。再調兩個人過來。」
周夢珺接過來,撥通。方霖在電話那頭應了一聲,說馬上安排。她掛斷,抬頭看陸青鴻。他的眼睛紅得厲害,像被這雨洗去了最後那層冷殼。
「你不能讓她走。」周夢珺說。
「我知道。」
「你要不要再叫她一聲。」
陸青鴻沒說話。他轉回身,朝秦幼蘭走了幾步。她已經走到停車場北側,靠著一根方形水泥柱站著,像要把身體藏進柱子的影子裡。聽見腳步聲,她沒有回頭,只輕輕說了一句。
「青鴻,你怕過我嗎。」
「怕。」
「怕什麼。」
「怕你真的不在了。怕我追了這麼多年的真相,最後要我自己一個人吞下去。」
秦幼蘭轉過身來。她臉上全是水,分不清是雨是淚。她看著他,像要把十二年漏掉的目光一次補完。
「我不在的時候,你是不是過得很苦。」
「不苦。只是餓。」
「餓?」
「沒人給我煮白粥。」他的聲音輕得幾乎被雨聲蓋過去。
周夢珺捂住嘴。她看見秦幼蘭像被那兩個字擊中了,整個人往後退了半步,後腦撞在水泥柱上,發出很輕的一聲。她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像終於下了一個很大的決定。
「那個U盤的密碼,是你生日。加姜檸的忌日。」
陸青鴻的呼吸停了一瞬。
「裡面有一個人。」
「誰。」
「蘇勇死前,最後見過的人。」
周夢珺的腦子嗡地響。蘇勇死前最後見過的人。如果那段記錄被交出去,很多事情都會不一樣。她看著秦幼蘭。後者也在看她,像要把她從裡到外看透。
「周夢珺。」秦幼蘭叫了她的全名,「你陪著青鴻,把他沒走完的路走完。我……」她沒說完,忽然臉色一變,抓住陸青鴻的胳膊,把他往旁邊一拽。
一輛深色無牌車從北入口衝進來,車燈在雨霧裡像兩隻充血的眼睛。周夢珺被陸青鴻撲開,跌在積水裡。那輛車急轉,撞翻了一排自行車後,又朝出口方向逃走了。
「方霖呢!」陸青鴻吼出來,把周夢珺從地上拉起來。周夢珺的手機在震動,是方霖。
「後門有人!他們撞了崗亭,跑了!你們怎麼樣?」
「人沒事。」周夢珺喘著氣說。
「我看到那輛車了,是蘇震手下那個叫黑皮的人的。你們別動,我下來了。」
電話掛斷。周夢珺渾身發抖,分不清冷還是害怕。陸青鴻已經把秦幼蘭護在身後,兩人站在一根柱子旁,形成一道極窄的防線。周夢珺跑過去,和他們站在一起。
秦幼蘭看了她一眼,像沒想到她會靠過來。
「你不躲開?」
「你剛才救了我們。」周夢珺說,聲音還在抖,但人沒走。
秦幼蘭忽然笑了,這次笑得比之前都真。她伸手,把周夢珺額前黏著的濕發撥到耳後,動作自然得像做了很多遍。
「好孩子。」
然後她慢慢蹲下來,從鞋底夾層里抽出一把小鑰匙,放進周夢珺手心。
「這是我租的那間屋子的鑰匙。城西,青平巷,17號。你替我跑一趟。那裡有蘇勇車禍當天的全部照片。」
周夢珺握緊鑰匙,金屬齒痕壓進掌心。她抬頭看陸青鴻。他也在看她,眼神像在問,你願意嗎。
她點頭。
方霖帶著人從後門衝過來。秦幼蘭朝陸青鴻伸出手,像要摸他的臉,但只是拍掉了他肩上的雨水。
「保護好她。」她說,然後轉身走進雨里,朝醫院後山的圍牆走去。等陸青鴻追上去,牆邊已經沒有人了。只有一行剛踩出來的水印,很快也被雨填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