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夢珺衝進去先解何桂英背後的布帶。結打得緊,是死扣,她用指甲摳了兩下沒摳開,轉身從廚房拿了把剪刀,貼著布面剪斷。何桂英的手腕上一圈紫紅色的勒痕,皮被磨破了幾處,滲著血珠。她把嘴裡的抹布扯出來扔在茶几上,乾嘔了兩聲,彎腰撐著膝蓋喘了十幾秒。
陸青鴻沒進屋。他站在窗口,側身貼著窗框往外看。窗台那隻黑色手套還在,他用手套背面碰了碰,沒有指紋能取到的位置,皮質表面全是細微的磨損痕跡。他把手套翻過來看了看內側,掌心處有一小塊污漬,顏色發白,像乾涸的麵粉漿。
「人走了幾分鐘。」他問。
何桂英直起腰,用手背擦了一下額角流下來的血,血蹭在袖口上,洇開一朵暗紅。她看了一下鍾,牆上那隻老式石英鐘的秒針正走到十二點位置:「十五分鐘。你敲門之前他就從窗戶翻出去了。」
「幾個人。」
「一個。個子不高,比黑皮矮,戴鴨舌帽。他沒用東西砸我,直接卡住脖子把我按在椅子上綁的。綁好之後翻了一下電視櫃底下的抽屜,沒翻到東西就走了。」
「他問你什麼沒有。」
「什麼都沒問。進門就綁,翻完抽屜就走。」何桂英坐在沙發邊緣,兩隻手腕交疊擱在膝蓋上,勒痕被袖口遮了一半,「他根本就不是來找東西的。」
陸青鴻從窗台把手套拿起來,裝進一個透明取證袋裡,封口按實。他轉過頭看著何桂英:「那是來示威的。告訴你把手上的東西交出去,不交下一次就不是綁了。」
「我沒什麼好交的。」何桂英說,「鑰匙你們拿走了,筆記本你們也找到了,我手裡乾乾淨淨的。」
陸青鴻走到茶几旁邊蹲下來,平視著何桂英的臉。她額角那道血痕已經不往外滲了,在皮膚表面凝成一道半透明的痂。他從口袋裡摸出一片獨立包裝的酒精棉片,撕開遞過去。何桂英接過來按在額角上,嘶了一聲,眼皮跳了一下。
「你手裡還有一樣東西。」陸青鴻說,「蘇勇生前給你發過簡訊,除了鑰匙的位置,還有別的。」
何桂英按著酒精棉片的手指頓了一下。她抬起眼看陸青鴻,又看了一眼站在門口的周夢珺。她的嘴唇動了一下,沒有立刻開口。
周夢珺走過去,蹲在沙發另一側。她看見何桂英手腕上那圈紫紅色的勒痕底下,有一道更細更舊的疤,已經褪成了白色,像很多年前留下的。
「何阿姨,」周夢珺說,「你今天晚上差點被人掐死。你還要替蘇勇瞞多少年。」
何桂英把酒精棉片從額角拿下來,對摺了一下,用乾淨的那面擦了擦手指上的血。她把棉片團成一團攥在手心裡,攥到指節發白。
「我哥出事前三天給我打過一通電話。」她說,「他在電話里說他要是死了,讓我把筆記本的鑰匙給陸家的小輩。還說了另一句話,他說如果陸家那個姓秦的女人來找我,讓我別信她。」
陸青鴻的呼吸停了一瞬。
「秦幼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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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原話是『陸景山的老婆』。他說那個女人如果出現,讓我把鑰匙給她也行,但她說什麼都別信。我當時沒聽懂,問他為什麼。他說她在幫陸景山掩人耳目,她手裡有蘇家想要的另一份名單,但那份名單跟她自己的命綁在一起。給她鑰匙的人,都會被她拖下水。」
周夢珺感覺到後脊樑一陣涼,從尾椎一直爬到後頸。她想起秦幼蘭給她的那把青平巷鑰匙,想起在醫院停車場救下秦幼蘭時她說的那些話。每一句都像是真的,每一次指向的線索也都確實存在。但如果蘇勇十二年前就看穿了秦幼蘭在替陸景山做事,那麼秦幼蘭所有的「幫助」,都可能是引導他們走向另一個方向的棋子。
「名單。」陸青鴻的聲音變了,比之前低了一個調,「什麼名單。」
「我哥沒說具體內容。他只說那個名單上的人,十二年前幫他做過帳外洗錢。秦幼蘭握著一份,蘇勇手裡也有一份。蘇勇死的時候那份名單不見了,他沒放在鐵皮箱裡,也沒放在筆記本里。他一直貼身帶著。」
「貼身帶著。」周夢珺重複了一遍,「車禍之後被收走了。」
「交警的遺物清單里沒有名單。」陸青鴻站起來,雙手垂在身側,纏著紗布的右手手指微微蜷了一下,「蘇震接手蘇勇遺物的時候拿到了什麼。」
何桂英把攥在手心裡的棉片鬆開,濕漉漉的一團掉在地板上。她抬起頭看著兩人,眼睛裡的渾濁像退潮之後的灘涂,露出底下硬實的東西。
「蘇震拿到的遺物里有一張紙。」她說,「上面寫了一串人名和金額。我哥生前跟我說過那份名單的備份在哪裡,但如果我今天告訴你們,明天來綁我的人就不會是綁了。」
周夢珺伸手握住她那隻攥緊的手。老人的手很瘦,皮貼在骨頭上,指尖冰涼。周夢珺把她的手心翻過來,把那團濕棉片從她掌心裡撿出來扔掉,然後用自己溫熱的掌心覆上去。
「你告訴陸青鴻,」她說,「人來了我擋著。」
何桂英低頭看著兩人交握的手,看了好幾秒。然後她慢慢地反握了一下,指尖收攏,扣在周夢珺的手背上。力道很輕,像一隻體力耗盡的鳥落下時收攏爪子的弧度。
「備份在青平巷17號。」她說,「你們去過的那個房間。桌面夾層下面,還有一層。那層木板釘死了,需要用刀片撬開。我哥把名單的複印件封在那個夾層里,用蠟封了口。」
陸青鴻側過身,從口袋裡摸出手機,給方霖發了一條消息:「明天下午之前,我要青平巷17號房間桌面的拆解照片。用撬刀開,小心蠟封。」
他發完消息把手機放回口袋,在茶几對面蹲下,視線和何桂英平齊。他伸過左手,把何桂英散落在臉側的一縷白髮輕輕別到她耳後,動作很慢,很輕。何桂英沒有躲,只是抬眼看著他,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像一張揉皺後鋪平的紙。
「你跟你爺爺不像。」她說。
「哪不像。」
「你像你媽。」何桂英說,「她也這麼給人別過頭髮。在蘇勇的葬禮上,她站在人群最後一排,沒上前,但所有人都看見了她。她給蘇震的老婆別了一下被風吹亂的頭髮,然後轉身走了。蘇震追上去問她,她是來參加葬禮的還是來示威的。她沒說話,一直走到巷口才回頭,說了一句話。」
「什麼話。」
「她說:『我來看看我兒子以後的路,被別人鋪成了什麼樣。』」
陸青鴻蹲在地上沒動。周夢珺看見他左手的指尖壓在膝蓋上,指腹泛白。她站起來,走到他身邊,把手搭在他肩膀上。他的肩膀肌肉是硬的,隔著夾克面料繃成一塊鐵板。她輕輕按了一下,他的肩膀微微塌下去半寸,像一塊冰表面裂開一道縫。
「走吧,」何桂英站起來,把沙發靠背上搭著的一件舊外套披上,「我跟你們走。今晚不在這個屋睡了。」
她走到門口,彎腰把那雙擺在鞋架底下的棉布拖鞋換掉,穿上一雙黑色舊皮鞋。鞋帶系了兩遍才繫緊,她的手指有些抖,但動作很穩。
三個人下樓。樓道里的聲控燈壞了一盞,二樓的拐角處一片黑。陸青鴻走前面,左手舉著手機屏幕照明,微弱的白光在樓梯間裡晃出一小圈。何桂英走在中間,周夢珺走在最後。走到一樓出口的時候,周夢珺回頭看了一眼樓梯拐角那盞壞掉的燈。燈罩碎了半邊,燈泡還在裡面,焦黑色的,像被什麼高溫的東西燙爆了。
方霖的車停在巷口。周夢珺扶著何桂英上了后座,自己坐在旁邊。陸青鴻坐進副駕,車門關上之後,方霖從後視鏡里看了何桂英一眼,沒多問,發動了車。車子經過安平路街口那盞路燈時,周夢珺看見路燈底下的垃圾桶被扶正了,桶口朝向和之前一樣,但她記得方霖說垃圾桶被挪過。現在有人把它擺回去了。
她把視線從窗外收回來,落在自己併攏的膝蓋上。牛仔褲膝蓋處的縫線又被扯開了兩針,露出裡面白色的紗布邊角。她伸手把線頭按了按,指尖摸到紗布底下已經結了痂的傷口,硬硬的,有一層幹掉的弧度。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她摸出來看了一眼,還是那個虛擬號。這次的簡訊只有兩個字,白底黑字在暗下來的屏幕上一閃一閃的。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