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睜開眼,發現身上已經穿戴整齊,
唯有腰側與腿根殘留著淡淡的酸軟,提醒著之前發生的一切並非幻夢。
榻邊點了一盞小小的紗燈,昏黃的光映出青竹沉靜的側臉。
「姑娘醒了。」青竹壓低聲音,將一盞溫熱的茶遞到她手邊,
「奴婢已讓蘭若去外頭候著,車馬也備好了。
此處是水閣後的一間廂房,離百花廳不遠,奴婢來時無人瞧見。」
宋靜姝接過茶盞,抿了一口,嗓子裡的乾澀才緩過來些。
「幾時了?」
「剛過子時。」青竹輕聲道,「宴席已散了大半,長公主也回寢殿歇下了。
姑娘此時出去,正好混在散席的賓客中,不會有人留意。」
正要撐身坐起,目光忽然落在枕畔,一支碧玉簪。
玉質溫潤,成色極好,一看便知價值不菲,絕不是市面上能買到的東西。
宋靜姝拿起來細看時,心裡忽然疑惑——這支簪子倒像是……早就備好的。
簪子底下壓著一張字條,筆跡清雋冷峭,
「婚約之事,三日內必解。此簪為憑。」
宋靜姝將字條攥在掌心,連同碧玉簪一起收入袖中。
青竹的目光從那支簪子上掠過,什麼也沒問,只是將一件乾淨的披風搭在宋靜姝肩上,扶著她往外走。
迴廊里,蘭若眼圈紅紅的,像是哭過。
三人混在散席的賓客中出了水閣,上了宋家的馬車。
蘭若憋了一路,終究還是沒忍住,小聲嘟囔道:「姑娘,那位世子爺……他有沒有為難您?」
宋靜姝伸手替她理了理鬢邊跑亂了的碎發,聲音帶了點沙啞。
「沒有。」
蘭若還想再問,青竹已經不動聲色的擋在了前頭:「今夜之事,爛在肚子裡,一個字也不許往外說。」
小丫頭用力的點了點頭,馬車在夜色中轆轆前行,宋靜姝靠著車壁,美眸輕闔。
想到今夜發生之事,傅廷南對她是見色起意,還是別的原因,她無從知曉。
她唯一清楚的是,這一場與虎謀皮的賭局,她必須贏。
——
翌日清晨,宋靜姝是被窗外的鳥鳴聲吵醒的。
她動了動身子,傳來隱密的酸軟。
青竹已端著熱水進來,見她醒了,輕聲道:「姑娘,蘇姨娘那邊遣人送了一碗燕窩粥來。銘哥兒也來問過安,奴婢說姑娘昨夜赴宴勞累,還在歇著。」
宋靜姝應了一聲,起身洗漱。
銅鏡里映出她的臉,眼下有些許青影,唇色卻比平日更艷了些,她抬手撫了撫鎖骨下方那一片淺淺的紅痕,又將衣領攏緊。
「奴婢明白。」青竹垂眸,「蘭若那邊已叮囑過了,一個字也不會往外漏。
跟車的婆子和車夫只當姑娘在宴上吃多了酒,提前離席罷了。」
宋靜姝點了點頭,將那支碧玉簪取出,借著晨光看了一眼。
海棠花形雕工精細,花瓣層疊舒展,簪身通體瑩潤,觸手生溫。
這樣成色的玉,滿京城也找不出幾支來。
她將簪子收入妝奩最底層的暗格中,上了鎖。
用過早膳,宋靜姝照例去給祖母娘請安。
請安後又去了蘇姨娘的院子,母親過世後,父親未再續弦,家中庶務便由蘇姨娘打理。
雖非親生母女,蘇姨娘待她卻也算盡心。
「姑娘來了。」蘇姨娘正在繡架前做針線,見她進來,忙起身相迎,目光在她臉上打了個轉,欲言又止。
宋靜姝心裡有事,寒暄了幾句便辭了出來,正要回自己院子,廊下忽然躥出一個小小的身影,險些撞在她身上。
「姐姐!」宋銘一把抱住她的手臂,仰起一張圓潤的臉,黑葡萄似的眼瞳望著她,
「你昨夜赴宴,可帶了什麼好吃的回來?」
宋靜姝失笑,揉了揉他的發頂:「宴上的點心是給大人吃的,哪有往家裡帶的道理?不過姐姐院裡還有一盒桂花糕,你若想吃……」
「我想吃!」宋銘拽著她的袖子就往外走,「姐姐快些,晚了又被青竹姐姐藏起來了。」
青竹跟在後面,嘴角微微彎起。
到了宋靜姝的院子裡,宋銘抱著桂花糕吃得腮幫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問:「姐姐昨夜可玩得開心?」
宋靜姝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淡淡道:「不過是尋常宴席,沒什麼意思。」
宋銘舔了舔嘴角的糕屑,忽然湊近了壓低聲音:「大伯家的堂姐又在祖母那裡告狀,說你昨夜在宴席上不見了。」
青竹端茶的手微微一頓,宋靜姝放下茶盞,
宋銘撇撇嘴,他年紀雖小,卻也知道姐姐不愛聽的話就不該多問,只嘀咕了一句:「反正我不喜歡她。」
宋靜姝垂下眼帘,沒有接話。
午時剛過,宋靜姝正倚在窗下看書,蘭若忽然從外頭急匆匆跑進來,險些被門檻絆一跤。
「姑娘!姑娘!」她扶著門框喘氣,臉上滿是驚訝之色,「陸家來人了!」
宋靜姝放下書卷,青竹已上前一步,不動聲色的扶住蘭若的手臂,輕聲道:「別慌,把話說清楚。來的什麼人?」
「是陸夫人身邊最得力的王嬤嬤,還有……還有……」
蘭若頓了頓,「還有官媒!奴婢親眼瞧見她們進了老夫人的院子。」
宋靜姝心下一緊。
官媒上門,只有兩件事可說——定婚期,或者退婚。
而今晨她還在想,那位世子爺答應的事,究竟會以何種方式兌現。
三日之內——他說三日,這才剛過了一夜。
宋靜姝將書卷擱在膝上,指尖微微用力,
可她開口時,聲音卻仍舊平淡:「去老夫人院裡外頭候著,聽見什麼,速來回報。」
蘭若應了一聲,轉身跑出門去。
青竹俯身為宋靜姝斟茶,低聲道:「那位世子爺……果真雷厲風行。」
宋靜姝沒有回答,她端起茶盞,才發現自己的手在微微發抖。
昨夜是她主動攀上去的。她篤定那個冷戾的男人會答應她的條件,只是不敢想。
可如今他當真出手了,她才意識到——傅廷南辦事的手段。
她正出神,蘭若又跑回來了,這回是真的險些摔倒。
「姑娘,陸家來退婚了!官媒把庚帖還了回來,信物也退了!老夫人院裡都炸了鍋了,大夫人氣得摔了茶盞!陸家那位王嬤嬤鐵青著臉,只說這門婚事不般配,旁的什麼也不肯多說。」
青竹眉頭微擰:「可說了退婚的理由?」
「沒有。」蘭若搖頭,「就說陸公子近來讀書太過用心,恐一時半刻不能完婚,耽誤了姑娘的年華……還說宋家門第清貴,自有許多更好的佳婿。」
頓了頓,她又補了一句:「姑娘,那王嬤嬤從前見了您,哪回不是笑臉相迎?今日連正眼都不敢瞧您。」
青竹面上不顯,心中卻已猜到了七八分。
宋靜姝沉默,忽然開口:「陸澤呢?他來了麼?」
蘭若搖頭。
宋靜姝冷笑一聲,「退婚的事,父親不在京城,應該知會他一聲。」
她放下茶盞,起身走到書案前,「我寫封信,讓周伯派人快馬送去。」
青竹去備筆墨,蘭若站在原地看著宋靜姝的背影,忽然覺得有些心酸。
姑娘從昨夜到今天,一滴眼淚也沒掉過。
可她知道,姑娘不是不傷心的。
只是她素來就是這樣的人,越是在最難的時候,脊背挺得越直,仿佛周身豎滿了無形的刺,旁人靠不近,也看不見她裡面的柔軟。
一刻鐘後,信寫完,宋靜姝正在封口,外頭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老夫人身邊的魏嬤嬤挑了帘子進來,面色黑沉。
「姑娘,老夫人請您過去。當著陸家人的面,有些話要問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