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裡靜了一瞬,檀香從香爐里裊裊升起來,在晨光里打著旋兒。
宋靜姝抬起眼,和宋靜婉的視線在空中撞上。
宋靜婉的眼裡,除了好奇,還有一絲藏不住的嫉妒和看熱鬧的神色。
「堂姐是從哪裡聽來的?」宋靜姝端起茶盞,慢悠悠喝了一口,語氣聽不出什麼波瀾。
宋靜婉的笑容僵了一下,很快又擺出那副天真的樣子。
「哎呀,外面都在傳。說二妹妹使計讓陸家退了婚,又攀上了鎮國公府的世子爺。這些人嘴巴真碎。」
她頓了頓,突然湊近了些,聲音壓到只有她們兩人能聽見,「不過二妹妹,那位傅世子可不好接近,你要是真有這個本事,可得教教我。」
她說完便退回去,端起茶盞,笑眯眯地喝了一口,好像剛才說的只是一句玩笑。
宋靜姝放下茶盞,瓷底和紫檀木桌面碰出清脆的輕響。
她站起身,朝宋老太太福了福身子。「祖母,孫女先告退了。」
宋老太太捻著佛珠,目光在兩個姑娘之間轉了一圈,最後落在宋靜婉臉上。
「去吧。」她說。
宋靜姝掀開帘子出去。身後傳來宋靜婉撒嬌的聲音:「祖母,您看二妹妹,我問她幾句體己話,她倒不高興了……」
宋靜姝沒有回頭。她穿過廊廡下了台階,走到院裡的老槐樹下。
晨光從葉縫漏下來,落在她臉上,暖洋洋的。
宋靜姝的腳步停頓片刻,側過頭,目光越過月洞門,望向遠處那道空蕩蕩的垂花門。
宋靜婉方才那句話,是故意的。
外頭已經在傳了。
蘭若從廊下小跑著跟上來,壓低嗓子問:「姑娘,剛才長房二姑娘那些話是什麼意思?她怎麼知道……」
「回去說。」宋靜姝打斷她的話,腳下沒停,快步朝自己的院子走去。
回到院裡,青竹一關上門,蘭若就憋不住了,跺著腳說:「姑娘,肯定是陸家傳出去的!他們心裡不平衡,就在外面敗壞您的名聲!」
青竹靠在門邊,沉默片刻才開口:「不光是陸家。大房二姑娘剛才話里話外,明顯是衝著世子爺去的。」
宋靜姝坐在窗邊,把那支海棠碧玉簪從袖子裡拿出來,對著光看了一眼。
海棠花瓣雕工精細,花蕊處那個很小的傅字在晨光里若隱若現。
宋靜婉的心思她很清楚。這位堂姐比她大一歲,父親是從五品的國子監丞,在宋家長房裡算是官職最高的。
宋靜婉從小被母親周氏捧在手心,琴棋書畫都學過,一直覺得自己是宋家出挑的女兒。
現在宋靜姝退了陸家的婚,不僅沒倒霉,反而和安國公府扯上關係,宋靜婉怎麼可能不眼紅?
「姑娘,要不要奴婢去查查,這話是從哪裡傳出來的?」
蘭若捏緊了拳頭,「要是長房那邊傳的,奴婢這就去撕爛她的嘴!」
「不急。」宋靜姝把簪子收回袖中,淡淡說道:「流言這種事,越急傳得越快。她今天在祖母面前說那些,就是想試探我。我一慌,就正中她下懷了。」
蘭若咬著嘴唇,還想再說什麼,被青竹按住了肩膀。
青竹搖搖頭,低聲說:「姑娘說得對。現在的要緊事,是把流言的源頭堵上。」
宋靜姝嗯了一聲,吩咐青竹在外面多留意,就讓蘭若去廚房端碗銀耳羹過來。
窗外有幾片葉子打著旋兒落在窗台上。
她垂下眼,傅廷南早上的話又在耳邊響起——要是老太太為難你,就往我身上推。
她抿了抿唇。
這只是一場交易,三個月期滿,兩不相欠。
至於外面的流言,她既然敢做,就沒什麼不敢認的。
宋靜姝的銀耳羹剛喝了兩口,外面就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周伯掀簾進來,臉色比平時凝重,手裡捧著一張泥金帖子,雙手送到她面前。
「姑娘,安國公府傅老夫人派人送來的。」
宋靜姝端著瓷碗的手指微微停頓。
她放下碗,接過帖子。
泥金帖面上用工整的館閣體寫著「宋氏二姑娘靜姝親啟」,落款蓋著安國公府的私印,硃砂印泥的紅色顯得沉穩莊重。
蘭若湊過來看了一眼,小臉一下子白了:「姑、姑娘,傅老夫人?她怎麼會給您遞帖子?該不會是……」
青竹按住蘭若的肩膀,把她往後帶了半步。
宋靜姝拆開封蠟,抽出裡面的信箋。
傅老夫人的字跡老練端正,用詞客氣又疏遠——聽聞宋二姑娘聰慧,老身近來精神不太好,想請姑娘過府敘話,喝杯茶。三日後巳時,萱瑞堂。
她把信箋折好,放回帖子裡。
「送帖子的人呢?」
「在門房等著。」周伯壓低聲音,「來的不是普通下人,是傅老夫人身邊的陪嫁嬤嬤,江嬤嬤。老奴看著,這位嬤嬤氣派不凡,不像只是來送個帖子這麼簡單。」
宋靜姝沉默了片刻。
江嬤嬤親自來送帖子,說明傅老夫人是打定了主意要見她,更是要替自己的孫子來掂量掂量她。
「請江嬤嬤進來。」
周伯應聲退下,蘭若急得直轉圈,小聲說:「姑娘,您真要見?那可是傅老夫人啊!萬一她是為了那些流言……」
「蘭若。」青竹沉聲打斷她,搖了搖頭。
宋靜姝整理了一下衣襟,扶正發間那支海棠碧玉簪,站了起來。
江嬤嬤進來時,宋靜姝已經端正的站在廳中,微微屈膝行禮,姿態從容。
江嬤嬤快六十歲了,穿一身蟹殼青的暗紋褙子,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身上沒什麼首飾,只手腕上戴著一隻成色很好的玉鐲子。
她的目光在宋靜姝臉上停了一瞬,眼底浮現的是意外。
那道目光銳利得很,像要把她從頭到腳,從裡到外都看個通透。
宋靜姝任由她看,臉上帶著得體的淺笑,脊背挺得筆直,不躲不閃。
「宋二姑娘。」江嬤嬤開口,聲音不快不慢,帶著一種老派嬤嬤特有的沉穩,「老夫人說了,三日後是吉日,請姑娘過府一敘。帖子,姑娘看過了?」
「看過了。」宋靜姝雙手接過帖子,停頓了一下,「有勞嬤嬤回復老夫人,三日後靜姝一定準時到。」
江嬤嬤的目光在宋靜姝臉上停了兩息,微不可察地點了下頭。
這姑娘倒是沉得住氣,既不慌張,也不刻意討好,難怪世子爺會看上她。
不過,老夫人在府里安排的這種相看,也不是一次兩次了。
安遠侯府的嫡女、禮部侍郎家的千金、南陽郡主,哪個不是京城裡有頭有臉的貴女?
結果世子爺在萱瑞堂外面站了不到一盞茶的功夫就走了,門都沒進去。
臨走前,江嬤嬤又看了宋靜姝一眼。
「宋姑娘,」她的聲音壓低了些,「我來時聽說世子爺有事外出了,近幾天都不在京城。」
說完她便轉身,扶著丫鬟的手上了馬車。
宋靜姝站在影壁前,看著馬車骨碌碌的走遠,指尖卻微微收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