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繡發來的新版供應商模板占滿了項目群的置頂位置,紅色標題只有一行:合作衝突請於本輪節點前完成確認。
溫以寧把附件下載到受限目錄,沒有點開群里不斷跳出的催簽表情。她核對版本號、發布主體、適用項目和生效範圍,翻到供應商確認欄時,群里已經跳出一串催簽表情。
第一頁寫著優先合作,第二頁卻把同類項目、同類面料和同一排期都列進了排他範圍。供方若無法在限定節點前確認唯一合作方,既有訂單將進入覆核,未排產部分順延。
「覆核不是取消。」項目協調人把訂單表推過來,指尖壓住其中一行,「但宏立的補料已經被退回排期池,恆遠的新增補貨也沒有確認。第五款和新增節點暫時都拿不到排期。」
溫以寧看著表格里被標黃的四款既有交付。它們仍按原責任表執行,驗收、交付和售後沒有改變。標黃線後面另起一欄,才是尚未恢復的補料、新補貨和新增節點。
「把四款和後面的項目拆開。」她說,「不能讓訂單延後被寫成全面斷供。」
協調人應聲,把原本擠在一格里的狀態拆成兩欄。印表機吐出新的清單,最後一行的交付日期空著,旁邊備註著「待供應方確認合作路徑」。
溫以寧沒有急著回錦繡。她把模板複製到條款彙編里,項目主體、付款主體、交付主體和授權主體各占一列,先把那些看起來像行業慣例的句子拆開。
排他條款落在供方身上,付款卻由項目主體承擔,延期責任又被寫成供方自行協調。錦繡可以要求唯一確認,卻沒有在模板中承擔因為覆核造成的排期損失。
「這句『合作衝突由供方自行解決』,衝突是誰認定?」溫以寧用筆圈住句尾,「是錦繡的項目經理,還是供應商自己?沒有認定人,就沒有可核對的生效條件。」
項目協調人把模板的腳註放大。腳註里有一個受限連結,點擊後才能看到「同類項目」的解釋。連結的訪問權限屬於錦繡,供應商只能看到摘要,無法下載完整口徑。
「這部分不要替他們補全。」溫以寧把連結地址記進待核欄,「只記錄模板明確寫出的範圍、權限和後果。解釋頁沒有交付,就寫解釋頁未交付。」
她繼續往下翻。付款條款要求供方先確認唯一合作方,交付條款卻允許錦繡因內部排期調整而重新安排節點;退出條款只寫供方提前退出需承擔損失,沒有寫項目方延遲確認時如何結算。
每一條都沒有單獨越過紅線,放在一起卻把選擇的成本壓向了供應商。
「要不要把這份模板發給所有節點,讓大家自己判斷?」協調人問,「至少他們知道我們沒有要求獨家。」
溫以寧抬眼:「不要用公開對抗的口氣發。先給事實,再給選擇。」
她讓協調人把邀約拆開。既有訂單狀態單列一份,只寫已確認的四款和原責任表;第五款、宏立補料、恆遠新增補貨及未恢復排期另列需求單;項目主體擬定的協作條款則單獨成件。
第三份里沒有「保證拿單」,也沒有「請拒絕錦繡」。報價、授權、排期、交付責任和更正路徑被分別列出,供方可以只確認自己願意承擔的節點,也可以暫不回復。
「我們是要把錦繡的二選一拆掉。」協調人說。
「我們只能把自己的規則寫清楚。」溫以寧按住發送鍵,「拆不拆掉,由供應商看成本後決定。不要把他們的猶豫寫成站隊。」
項目主體的公章權限停在陸承霄的審批層,溫以寧的名字只出現在內部評審記錄和條款修訂欄。她把對外署名改成項目主體,刪掉了邀請函末尾那句「由溫以寧負責統籌」。
刪完以後,文件顯得冷了一層,卻沒有留下可以把她推成合同主體的縫隙。
發送回執陸續亮起。有人只下載了既有訂單狀態,有人打開了協作條款,也有人在群里問:「如果我不確認唯一合作方,現有四款會不會一起延後?」
溫以寧沒有讓協調人代答。她把原責任表和模板適用範圍並排放在回復里,逐字寫明:現有四款按既定責任表執行;未排產項目是否順延,以供應方、項目主體和當前節點記錄為準。
對話框沉默了片刻,隨後又冒出一句:「那是不是只要先簽項目主體,錦繡就會把我列入衝突?」
「我們不替錦繡解釋未公開的判斷。」溫以寧回復,「你可以要求對方說明適用範圍,也可以暫不確認。項目主體只記錄你的選擇和已承擔的節點。」
這句話發出去,群里沒有像預想那樣立刻熱起來。幾名供應商關掉已讀狀態,宏立的聯繫人只回了一個問號,恆遠把新增補貨的交期改成待議。
訂單沒有立刻回來。
版房的會議連結接了進來。溫以寧點開時,屏幕里已經擺著一疊未蓋章的報價單。版房負責人把其中兩份推到攝像頭前,紙上分別寫著不同的單價、預付款比例和排產鎖定條件。
「我先說清楚。」負責人沒有寒暄,「我們可以評估非排他試點,但不能接受口頭承諾。你們要排期,就把誰報價、誰付款、誰驗收、誰承擔返工寫出來。」
協調人打開邀約附件:「這些欄位都在協作條款里。」
「還不夠。」負責人翻到最後一頁,「授權從哪一方來,版樣出了問題找誰更正,項目延遲要不要重新排隊,也得留痕。我們不能拿一個透明的詞,換另一套看不見的風險。」
溫以寧看著那兩份報價。版房沒有承諾產能,也沒有因為錦繡的模板轉向他們;它只是把自身要承擔的成本擺上桌面。
「那就把透明承諾改成可核驗清單。」她說,「你們先填願意評估的節點,報價對應付款主體,排期對應交付責任。授權和更正路徑沒有確認前,不鎖定產能。」
負責人皺了皺眉:「這樣你們也可能拿不到貨。」
「是。」溫以寧沒有迴避,「所以訂單延後寫進風險欄。你們不需要為我們承擔錦繡模板之外的損失,我們也不把試點說成保底。」
屏幕那端翻紙的聲音停了。負責人把一張空白的排期表抽出來,在「試點節點」後面添了一個備註:待主體、授權、付款和返工責任確認後評估。
「我可以把這個條件帶回版房。」他說,「但今天不能給你們首個排期。」
「把不能確認的部分也寫進回執。」溫以寧說,「包括原因和下一次覆核所需材料。」
會議結束前,負責人又問:「供應商是不是必須先在你們和錦繡之間選一個?」
溫以寧的筆尖停在條款彙編的退出欄。她沒有替任何人把路指向自己,只把項目主體的規則重新念了一遍:「不用。你們可以按節點、主體和責任分別評估,也可以暫不進入試點。我們不會要求你們證明自己站在哪一邊。」
回執在屏幕右下角落下。版房只確認收到材料,透明承諾進入評估,首個排期仍待核。供應商列表里,宏立和恆遠的狀態沒有改變,四款既有交付卻仍保留著原責任表。
溫以寧把錦繡模板、條款彙編和版房回執放進同一個受限文件夾,又將三份材料的適用範圍分開標註。她沒有把一份暫不排期的回執寫成失敗,也沒有把一個可評估的條件寫成勝利。
可核驗的入口已經留下,真正的難題卻在入口之外:版房的透明承諾能不能換來首個試點,宏立和恆遠會不會因為訂單繼續延後而先一步後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