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海城還浸在溽熱里,老城區出租屋的牆皮掉了大半,沾著霉點的電扇吱呀轉。
三個紋著花臂的男人堵在門口,腳邊踢著方依依剛收的學費信封。
「18萬,限你三天湊齊。」
為首的男人叼著煙,煙霧繚繞間,語氣狠戾蠻橫
「湊不齊,我們直接走法院流程,搶你這自閉症兒子的撫養權。」
他俯身,煙圈直直噴在小男孩稚嫩的臉上,眼底滿是輕蔑
「聽話點,把孩子交出來,我們送他去頂級豪門當養子,剛好抵了你這筆爛帳,兩全其美。」
方亦辰攥著方依依的衣角,小肩膀抖得厲害,臉埋在她腰後不敢出聲。
方依依把孩子往身後護了護,指尖掐進掌心,指節泛白。
她翻遍手機所有帳戶,餘額加起來不到兩千塊,連這個月的房租都湊不齊。
「我會想辦法還錢,你們別碰孩子。」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喉間發澀。
「想辦法?你那破鋼琴班一個月賺的錢,還不夠給你兒子買藥的吧?」
男人嗤笑一聲,伸手就想去扯方亦辰的胳膊。
「我看你也別費勁了,把孩子給我們,帳一筆勾銷,不然——」
「不然你媽個屁!」
一聲暴喝從樓梯口傳來,楊潔兒拎著外賣袋衝上來,手裡抄著門口鏽跡斑斑的棒球棍。
她把外賣往方依依腳邊一塞,棒球棍往門框上一砸,發出哐當一聲響。
「瞎了你的狗眼,敢在我姐們兒門口撒野?」
楊潔兒齊耳短髮扎著,T恤袖子擼到胳膊肘,露出腕上年少時打架留的疤。
三個討債的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會突然冒出來個不要命的。
「你他媽誰啊?少管閒事!」
「我管的就是你爹的閒事!」
楊潔兒往前一步,棒球棍指著為首男人的鼻子。
「欠你們的錢我們會還,但是你敢動我外甥一根頭髮,我今天把你三條腿都打斷。」
她從兜里掏出剛發的工資,三千塊現金往地上一砸。
「這是先付的利息,剩下的錢三天之內給你們,再敢上門鬧事,咱們派出所見。」
三個男人對視一眼,知道今天討不到便宜,啐了口唾沫撿起錢。
「行,我給你三天時間,到時候還不上,別怪我們不客氣。」
幾人罵罵咧咧下了樓,腳步聲漸漸遠了。
楊潔兒手裡的棒球棍哐當掉在地上,她抬手抹了把額頭上的汗,轉身看向方依依。
方依依蹲在地上,正抱著方亦辰拍他的背,指尖還在抖。
方亦辰小臉上全是淚,攥著她的衣領不肯撒手。
「沒事的,我們慢慢來。」
方依依輕聲哄著,聲音沙啞。
楊潔兒嘆了口氣,蹲下來揉了揉方亦辰的頭,又從包里摸出顆奶糖遞給他。
「你看看你,為了這孩子,都把自己熬成什麼樣了。」
她頓了頓,像是下定了決心。
「我有個辦法,能快速拿到18萬。」
方依依抬起頭,睫毛上還沾著濕意。
「我遠房表哥的朋友,家裡是做建材生意的,富二代,想找個性格好的老婆給孩子當後媽,願意出20萬彩禮,可以現結。」
楊潔兒的聲音放得很輕,像是怕刺激到她。
「我知道你不想走這條路,但是現在除了這個,咱們沒別的辦法了,總不能眼睜睜看著他們把亦辰搶走啊。」
方依依抱著方亦辰的手緊了緊,目光落在孩子臉上。
方亦辰含著奶糖,眼睛紅紅的,正怯生生地看著她。
她想起三年前在垃圾桶旁邊撿到這個孩子的時候,他才巴掌大,凍得連哭都沒力氣。
這三年她拼了命地賺錢,打三份工,省吃儉用,就是想給孩子一個家。
現在有人要把他從她身邊搶走,她什麼都願意做。
「好,我去。」
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楊潔兒眼眶一下子紅了,別過頭抹了把臉。
「餐廳我已經訂好了,今天晚上七點,你收拾收拾過去,對方姓傅,到了報名字就行。」
她把寫著地址的紙條塞給方依依,又從包里掏出件洗得發白的棉麻連衣裙。
「我前幾天買的,一次都沒穿過,你穿這個去,好看。」
方依依接過裙子,指尖蹭過布料上的紋路,喉間堵得厲害。
晚上六點,方依依把方亦辰託付給鄰居阿姨,換了那條連衣裙,揣著楊潔兒給的地址,坐了四十分鐘公交,到了市中心的法式餐廳。
餐廳里冷氣開得很足,她穿著平底鞋站在門口,和周圍西裝革履的客人顯得格格不入。
服務員走過來,禮貌地問她有沒有預約。
「我找傅先生。」
她報了名字,服務員領著她走到靠窗的位置。
方依依愣了一下。
對面坐的不是什麼中年富二代,是個穿洛麗塔小裙子的小姑娘,大概七八歲,扎著高馬尾,頭上戴著碎鑽發箍,正托著下巴看她。
「你就是來和我爸爸相親的阿姨?」
小姑娘開口,聲音脆生生的,音量大到周圍幾桌的客人都看了過來。
方依依的臉一下子熱了,指尖攥著裙擺,不知道該說什麼。
「你不用裝了,我都知道。」
傅嬌茜挑了挑眉,看著她身上洗得發白的裙子,還有那雙舊得邊緣磨毛的平底鞋。
「你就是為了我家的錢才來相親的,對不對?」
這句話一出口,周圍的竊竊私語聲一下子大了起來,幾道探究的目光落在方依依身上,像針一樣扎人。
方依依的視線下意識落向鞋尖,耳尖漫開一層薄紅,指尖把裙擺攥出了幾道褶皺。
她想解釋,可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小姑娘說的沒錯,她確實是為了錢來的。
就在這時,鄰桌一個三四歲的小男孩掙脫了媽媽的手,哇的一聲哭了出來,到處亂跑著找媽媽,差點撞到路過的服務員手裡的托盤。
方依依幾乎是下意識地站起身,走過去扶住了小男孩。
她蹲下來,從包里摸出本來準備給方亦辰的奶糖,遞到小男孩手裡。
「不哭了,媽媽就在那邊等你哦。」
她的聲音很軟,嘴角帶著淺淡的笑,左眼下的淚痣在暖黃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柔和。
小男孩接過糖,抽抽搭搭地止住了哭,被隨後趕來的媽媽領走了。
方依依站起身,剛要走回自己的座位,就看見傅嬌茜舉著手機,正對著她的方向拍。
她愣了一下,還沒來得及開口問。
傅嬌茜已經按下了快門,指尖在屏幕上點了兩下,把照片存進了相冊。
她盯著手機里女人溫柔哄孩子的側臉,眉眼的輪廓和記憶里媽媽的照片一點點重合。
傅嬌茜的指尖輕輕碰了碰屏幕上女人的臉,小聲嘀咕。
「長得和我去世的媽媽好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