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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顧太太,幸會

2026-10-19 17:53:49 作者: 悲痛欲絕的勒古拉斯

  蘇晚是被機鈴聲吵醒的。

  早晨七點十五分,她還在做夢。夢裡她坐在修復台前,面前攤著《十竹齋箋譜》的最後一頁,補紙已經貼好了,筆意連接也做完了,但她總覺得哪裡不對。她翻來覆去地看,從不同的角度打光,就是找不到問題在哪裡。然後手機響了,把她從夢裡拽了出來。

  她迷迷糊糊地摸到手機,眯著眼睛看了一眼屏幕——編輯小何。才七點多,小何從來不會這麼早打電話。

  「餵?」蘇晚的聲音還帶著睡意。

  「蘇老師!你看微博了嗎?!」小何的聲音比上次更急,像是跑了八百米衝刺。

  蘇晚的睡意瞬間醒了一半。上次小何用這種語氣打電話,是熱搜第三的那天。「又怎麼了?」

  「你——你先看看吧。顧氏集團的官方帳號。」

  蘇晚掛了電話,打開微博。熱搜第一,後面跟著一個紫紅色的「爆」字——「顧氏集團官方帳號發文」。她的手指懸在屏幕上方,停了一秒,然後點了進去。

  顧氏集團的官方帳號,藍色的V標,粉絲一千二百萬。這個帳號平時只發兩種內容:財報和戰略合作。偶爾發一條關於企業文化的內容,評論區都是股民和行業分析師在討論股價。冷冰冰的,公事公辦的,沒有溫度的。

  但今天不一樣。

  今天的第一條微博,發在早晨七點整。這個時間,顧氏集團的社交媒體運營團隊還沒有上班。這條微博,不是他們發的。

  蘇晚看著屏幕上的那行字,看了很久。

  「顧太太,幸會。」

  四個字。配圖是一張照片。她坐在修復台前,低著頭,手指捏著鑷子,正在修補一頁古籍。檯燈的光照在她臉上,把她的輪廓照得很柔和。她的表情很專注,嘴角微微抿著,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陰影。桌上散落著幾片補紙,旁邊放著放大鏡和毛筆。照片拍得很自然,不像擺拍,像是有人在她不知道的時候,安靜地、長久地看著她工作,然後按下了快門。

  蘇晚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她不記得這張照片是什麼時候拍的。她在老宅修復《十竹齋箋譜》的時候,偶爾會感覺到身後有一道目光,但她以為那是劉姐在看她工作,或者是老夫人來檢查進度。她從來沒有回頭確認過。

  現在她知道了。

  她繼續往下翻。評論區已經炸了。

  

  「顧氏集團官方帳號發這種東西?被盜號了吧?」「等等,『顧太太』?顧硯辭結婚了?」「這也太寵了吧!官方帳號發老婆的照片!」「修復古籍?這是什麼神仙職業!」「顧太太好美!不是那種網紅臉,是那種安安靜靜的美!」「等等,這不是前幾天被營銷號黑的那個『窮酸女』嗎?顧氏這是……在護妻?」「笑死,營銷號說她圖錢,顧氏直接官方帳號發『顧太太』。這是在說:她不是什麼『窮酸女』,她是顧太太。」「只有我注意到配文只有四個字嗎?『顧太太,幸會。』——太蘇了吧!」

  蘇晚一條一條地往下翻。翻到第三頁的時候,她看到了一條轉發,來自顧氏集團的官方帳號,轉發了那條微博,配了四個字:「顧太太,早安。」

  這條轉發是在第一條發出後十五分鐘發的。七點十五分。就是她剛醒來的那個時間。蘇晚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住了。她看了一眼時間——七點四十分。也就是說,在她還在睡覺的時候,在她還什麼都不知道的時候,在她糾結那張照片是什麼時候拍的、是誰拍的、為什麼會發出來的時候,他又發了一條。顧太太,早安。

  蘇晚把手機放在胸口,仰面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極細的晨光,是太陽穿過窗簾縫隙投下來的。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到她能聽見自己的耳膜在嗡嗡地響。她想起他說的那些話——「配不配,我說了算。」他說了。不是對她說的,是對全世界說的。用顧氏集團的官方帳號,一千二百萬粉絲,藍V認證。他沒有寫長文,沒有解釋,沒有反駁那些「窮酸女」「圖錢」的評論。他只寫了四個字。

  「顧太太,幸會。」

  翻譯過來就是:她是顧太太。我選的。你們不用評價。

  蘇晚把手機從胸口拿起來,又看了一遍那張照片。檯燈的光照在她臉上,她的表情很專注。她不知道自己工作的時候是這個樣子的——安靜的,認真的,好像世界上只剩下她和那本書。這是她在他眼裡的樣子。

  她想起他說「你修書的時候,很認真。那種認真,我從來沒有在別人身上看到過」。原來他說的「看到」,不只是用眼睛看。他還用相機記住了。在她不知道的時候,在她埋頭修補那些蟲洞的時候,他站在她身後,安靜地、長久地看著她,然後按下了快門。


  蘇晚從床上坐起來,走到窗前,拉開窗簾。雪後的早晨,天很藍,藍得不像是北京冬天的顏色。陽光照在窗台的梔子花上,梔子花開了七朵了,白色的花瓣在晨光中微微發光。她推開窗戶,冷風灌進來,吹得她打了個哆嗦。但她沒有關窗。她對著窗外深吸了一口氣,然後輕輕地說了一句話,聲音小得只有自己能聽見。

  「顧硯辭,早安。」

  她換好衣服,走出房間。走廊里很安靜,顧硯辭房間的門關著。她走到廚房,櫥柜上放著兩杯水——一杯在她平時站的位置旁邊,一杯在顧硯辭平時站的位置旁邊。和每一天一樣。但今天不一樣的是,水杯旁邊放著一張便利貼。她拿起來,看到上面那行她熟悉的、稜角分明的字跡:「今天,不用看評論。」

  蘇晚看著那行字,笑了。她把便利貼疊好,放進口袋裡。然後端起水杯,站在窗前慢慢喝完。窗外的天際線上有一抹橘紅色,是太陽已經升起的地方。今天的天比昨天藍,今天的太陽比昨天亮。

  她放下水杯,走到玄關,換鞋。帆布包放在鞋柜上,她拿起來,背好。手碰到門把手的時候,她停下來。她轉身走回客廳,拿起手機,打開微博,找到顧氏集團官方帳號發的那條動態。她按下了轉發鍵,打了一行字——

  「顧先生,幸會。早上好。」

  發送。她把手機放進口袋裡,推開門,走了出去。

  蘇晚到老宅的時候,劉姐已經在修復室門口等她了。劉姐的表情和平時不一樣——嘴角彎著,眼睛亮亮的,像是剛聽到什麼好消息。

  「蘇小姐,」劉姐笑著說,「恭喜恭喜。」

  蘇晚愣了一下。「恭喜什麼?」

  劉姐指了指手機。「顧先生發的那個,我們都看到了。老夫人一大早就打電話來了,說『這孩子,總算開竅了』。」

  蘇晚的臉熱了。「劉姐,那只是——」

  「只是什麼?」劉姐看著她,目光里有一種長輩看晚輩的慈愛,「蘇小姐,我跟了顧家二十多年,顧先生從小就是我看著長大的。他這個人,做什麼事都有目的。發那條微博,不是一時衝動。」

  蘇晚沒有說話。

  劉姐笑了笑。「您進去吧。今天第六冊的清潔,需要幫忙隨時叫我。」

  蘇晚走進修復室,系好圍裙,坐在修復台前。第六冊的書頁還停留在昨天清潔到一半的位置,有幾處霉斑她反覆擦了好幾遍,還是不太滿意。她拿起小毛刷,準備繼續。

  但她發現自己的手指很穩。比昨天穩,比前幾天穩,比過去任何時候都穩。那些「配不上」的念頭,那些「窮酸女」的評論,那些「圖錢」的嘲諷——在看到那張照片和那四個字之後,都變得很遠很遠了。遠到像是上輩子的事。

  他不是在安慰她,不是在保護她,不是在履行契約里的「維護彼此形象」。他是在告訴全世界——這是她。這是我的太太。你們看,她工作的時候多好看。

  蘇晚低下頭,繼續清潔書頁。從右到左,從上到下,一下一下,輕輕地、慢慢地。和平時一樣。但今天,她在哼歌。聲音很小,調子不准。但她不在乎。

  上午十點的時候,手機震了一下。她拿起來看——是顧硯辭的消息。

  「看到轉發了。」

  蘇晚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她回:「嗯。」

  「顧太太,幸會。早上好。」他把她轉發時寫的那行字複製了一遍,然後加了一句:「收到了。」

  蘇晚看著那三個字,笑了。她把手機放在桌上,繼續工作。手機又震了一下。她又拿起來看。

  「今天,早點回來。」

  蘇晚回了一個字:「好。」

  她把手機放回桌上,拿起小毛刷。嘴角彎著,彎得很高。

  下午三點,蘇晚完成了第六冊的清潔工作。比預計的快了兩個小時。她知道為什麼——因為今天她的心很靜。那顆釘了很久的釘子,在今天早上,被四個字拔掉了。「顧太太,幸會。」

  她收拾好工具,蓋好書頁,跟劉姐說了再見,走出老宅。外面的天還很亮,冬天的太陽落得早,但此刻還高高地掛在天上。陽光照在銀杏道上,光禿禿的樹枝在陽光下泛著銀白色的光。蘇晚把圍巾裹緊了一些,走到公交車站,等車。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她拿出來看——是微博的推送通知。她打開一看,是顧氏集團官方帳號又發了一條動態。

  配圖是一張照片。是她的修復台。檯燈、鑷子、毛筆、放大鏡、補紙,還有她早上喝了一半的那杯水。照片拍得很安靜,像是有人在修復室門口站著,看了很久,然後按下了快門。配文只有三個字:「等她回。」


  蘇晚站在公交車站,看著那三個字,看了很久。公交車來了,她沒有上車。她站在站台上,低著頭,看著手機屏幕。等她回。三個字。不是「等她回來」,是「等她回」。少了一個字,但意思不一樣了。「回來」是回到某個地方。「回」是回到他身邊。

  蘇晚把手機放進口袋裡,轉身走回老宅。她沒有坐公交,沒有打車,她走路回去。走了大概二十分鐘。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也許什麼都沒想。她只是走著,腳步很快,快到幾乎是小跑。

  她推開公寓的門的時候,玄關的燈自動亮了。她換了拖鞋,走進客廳。顧硯辭站在窗前,背對著她,手裡拿著手機。他聽到腳步聲,轉過身來。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身上,把他的白襯衫照得有些透明。他的表情還是那樣——淡淡的,看不出什麼情緒。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到蘇晚覺得整個客廳的燈都可以關掉了。

  「回來了?」他說。

  「嗯。」蘇晚站在客廳中央,看著他。兩個人對視著,誰都沒有說話。陽光在兩個人之間流淌,暖暖的,亮亮的。

  「看到了?」顧硯辭問。

  「看到了。三條都看到了。」

  顧硯辭沉默了一下。「第一條是七點發的。第二條是七點十五。第三條——」他停了一下,「是三點。」

  蘇晚看著他。「三點發的,配文『等她回』。你三點就知道我今天會早回來?」

  顧硯辭沒有說話。但他的耳尖紅了。蘇晚看著他紅透的耳尖,笑了。「你沒有把握我會早回來。你只是希望我早回來。」

  顧硯辭的耳尖更紅了。

  蘇晚走過去,站在他面前。兩個人面對面站著,距離很近。近到她能看到他眼睛裡自己的倒影——笑著的,眼睛亮亮的,頭髮被風吹得有些亂。

  「顧硯辭。」她叫他。

  「嗯。」

  「你發那些的時候,在想什麼?」

  顧硯辭沉默了一下。「在想你。」

  蘇晚的心跳漏了一拍。

  「想你在修書,在清潔第六冊,在用毛刷擦那些霉斑。想你哼歌,調子不准。想你眯眼睛,吃番茄的時候會眯,修書修得好的時候也會眯。想你看到那些評論的時候,會不會又覺得自己配不上。」

  蘇晚的眼眶熱了。「然後呢?」

  「然後我發了第一條。」顧硯辭說,「顧太太,幸會。」

  「為什麼寫這四個字?」

  「因為我想讓所有人知道——你不是什麼『窮酸女』。你是顧太太。我選的。」

  蘇晚的眼淚掉了下來。她用手背擦了擦,但擦不乾淨。

  「第二條呢?『顧太太,早安。』」

  「因為你醒了。我猜你醒了。七點十五,你平時七點起。醒了之後你會看手機,會看到第一條。我想讓你知道——我在。」

  蘇晚的眼淚流得更厲害了。

  「第三條。」她吸了吸鼻子,「『等她回。』」

  顧硯辭看著她。「因為我在等你。」

  蘇晚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指還是涼的,但握得很緊。她握著他的手,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顧硯辭,你發的那些——不只是給我看的。」

  「嗯。」

  「你是給所有人看的。」

  「嗯。」

  「你在告訴他們,我不是圖你的錢。」

  「你不是。」

  「你在告訴他們,我不是窮酸女。」

  「你不是。」

  「你在告訴他們,我配得上你。」

  「你配。」

  蘇晚看著他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後她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又掉了下來。「顧硯辭,你知不知道——你說這些的時候,我的心跳得很快。」

  「我也是。」他說。

  蘇晚低下頭,看著兩個人交握的手。他的手很大,把她的手整個包在掌心裡。她想起他說「配不配,我說了算」。他說了。用一千二百萬粉絲的帳號,用藍V認證,用三條微博。他沒有說「她配得上」,他說「她是顧太太」。意思是一樣的。但分量更重。

  「顧硯辭。」蘇晚叫他。


  「嗯。」

  「以後,你想發什麼,不用問我。」

  「好。」

  「但發之前,告訴我一聲。我好準備。」

  顧硯辭看著她。「準備什麼?」

  蘇晚笑了。「準備心跳加速。」

  顧硯辭的嘴角彎了一下。很淺,很短,但蘇晚看到了。他在笑。

  蘇晚鬆開他的手,走到窗前,拉開窗簾。窗外的陽光湧進來,鋪天蓋地的,把整個客廳照得亮堂堂的。她站在陽光里,轉過身,看著顧硯辭。

  「顧硯辭,今天天氣很好。」

  「嗯。」

  「我想吃番茄炒蛋。」

  「好。」

  「鹽多放一點。」

  「好。」

  蘇晚笑了。她走進廚房,系上圍裙,開始洗番茄。水龍頭的水嘩嘩地流,她洗得很慢,很認真。她的嘴角彎著,彎得很高。

  她想起今天早上,她轉發那條微博的時候寫的那行字——「顧先生,幸會。早上好。」她寫的時候,手指在發抖。但現在她不抖了。她的手很穩。和修書的時候一樣穩。

  顧硯辭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她的背影。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身上,落在她洗番茄的手指上,落在她彎彎的嘴角上。他看了一會兒,然後拿出手機,打開微博。

  他沒有發什麼。他只是打開那條「等她回」的微博,看著評論區。

  「顧太太回來了嗎?」「顧總也太會了吧!」「求顧太太多發自拍!」「這是什麼神仙愛情!」

  顧硯辭看著那些評論,嘴角彎了一下。他關上手機,放進口袋裡。

  「蘇晚。」他叫她。

  「嗯。」她頭也沒回,還在洗番茄。

  「番茄炒蛋,可以加糖嗎?」

  蘇晚轉過頭看著他。「你喜歡吃甜的?」

  「你上次放的糖,剛好。」

  蘇晚愣了一下。然後她笑了。「好,加糖。」

  她轉過身,繼續洗番茄。水龍頭的水嘩嘩地流,她的心也跟著嘩嘩地響。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她身上,落在他身上,落在兩個人之間的地板上。這個家,從黑白灰的樣板間,變成了有拼圖、有毛毯、有陶瓷貓、有梔子花的地方。從一個人住,變成了兩個人住。從「他的家」,變成了「他們的家」。

  蘇晚把番茄切成塊,把雞蛋打在碗裡,用筷子攪散。鍋里的油熱了,她先把雞蛋倒進去,炒到七分熟,盛出來。然後把番茄倒進去,翻炒,加一點點鹽,一點點糖,把雞蛋倒回去,翻炒均勻。出鍋。

  她端著盤子走到餐桌前,放在她平時坐的位置旁邊。顧硯辭盛了兩碗飯,端過來。兩個人並排坐著,肩膀之間只有十幾厘米的距離。蘇晚夾了一塊番茄,放進嘴裡。酸酸甜甜的,鹽剛好,糖也剛好。

  「好吃嗎?」顧硯辭問。

  「還行。」蘇晚說。

  顧硯辭看著她,嘴角動了一下。蘇晚也笑了。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餐桌上,落在兩碗飯上,落在兩個人並排坐著的肩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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