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是婚禮的日子。
林溫西起得很早,天還沒亮就醒了。她躺在床上,聽著窗外的雨聲,心裡亂糟糟的。
阿姨端了早餐進來,放在桌上:「太太,謝先生讓人送來的。陳記的小籠包。」
她拿起筷子,夾了一個小籠包,咬了一口。
熱乎乎的,湯汁在嘴裡化開,是她小時候吃的那個味道。
海城老字號的那家。
謝驍然已經在等她了。
她吃完早餐,換了一條黑色的連衣裙,外面套了一件米色的風衣。頭髮放下來,化了一個很淡的妝。
謝驍然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裝,沒有打領帶,襯衫領口鬆開了兩顆扣子,露出一截鎖骨。頭髮梳得隨意,幾縷碎發垂在額前,很鬆弛。
不像去參加婚禮,像去拍雜誌。
「準備好看戲了嗎?」
林溫西點點頭。
婚禮定在下午三點。
酒店門口從早上就開始熱鬧了。
兩對新人共用同一個宴會廳,中間用一道屏風隔開。左邊是林正弘和袁婉清,右邊是林溫南和孟寶珠。
林溫西站在酒店門口,仰頭看著那張巨大的迎賓牌,上面並排寫著兩對新人的名字,感覺像是在看一場荒誕劇的海報。
婚禮的車隊到了。
林溫南先從一輛黑色奔馳里下來,穿著一身深藍色的西裝,頭髮打了髮膠,臉色灰白。
他一下車就被幾個親戚圍住了,七嘴八舌地說著恭喜的話,他一一應付著,臉上的笑容越來越僵。
然後,孟寶珠從另一輛車裡下來了。
她一下來,整條街都安靜了。
因為那身行頭實在太震撼了。
紅色的旗袍,金色的項鍊,珍珠皇冠,六個戒指。陽光照在她身上,折射出五顏六色的光。
林溫南看著孟寶珠朝他走過來,臉上的表情徹底僵住了。
孟寶珠走到他面前,挽住他的胳膊,笑得特別燦爛:「走啊,還愣著幹嘛?」
林溫南張了張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被孟寶珠拖著走進了酒店。
林溫西看著這一幕,實在憋不住笑了。
宴會廳里已經坐了不少人。林家雖然這幾年不景氣,但在海城混了這麼多年,多少有些人脈。來的大多是生意場上的熟人,也有幾個林家的親戚。
林溫西認出了幾個面孔。她二叔林正業,帶著老婆孩子,臉色鐵青,像是來奔喪的。她姑姑林正芳,穿著一件紫色的旗袍,表情複雜,站在門口跟人寒暄了幾句,就匆匆進去了。
林溫西一進門,就感覺到無數道目光齊刷刷地射了過來。
有驚訝的,有好奇的,有幸災樂禍的。
「那是林溫西吧?她怎麼和謝驍然在一起?」
「她怎麼來了?不是聽說跟家裡鬧翻了嗎?」
「你看她旁邊那個,就是謝驍然吧?真人比照片還帥啊。」
「聽說林家這次遭殃,就是他的手筆。把岳父和大舅子一塊兒辦了,這是什麼操作?」
「瘋子嘛,誰不知道。」
林溫西聽著這些竊竊私語,臉上沒什麼表情,挽著謝驍然的手臂卻微微收緊了。
謝驍然感覺到了,低頭看了她一眼。
「緊張?」
「沒有。」
「那你手抖什麼?」
林溫西深吸一口氣,鬆開他的手臂,換了一個姿勢,改成十指相扣。
「現在不抖了。」
謝驍然嘴角彎了一下,沒說話,牽著她走到了主桌旁邊的位置坐下。
*
婚禮還沒開始,新娘休息室里已經雞飛狗跳了。
孟寶珠坐在化妝鏡前,化妝師正在給她畫眼線。她穿著一件大紅色的婚紗,拖尾三米長,上面鑲滿了水鑽和珍珠,整個人看起來像一盞巨大的水晶吊燈。
「畫粗一點,粗一點!你看你畫的這是什麼?毛毛蟲啊?」孟寶珠對著鏡子吼。
化妝師的手在抖,眼線筆歪了一下,在孟寶珠眼皮上劃出一道黑線。
孟寶珠深吸一口氣,攥緊了拳頭,然後鬆開了。
「重來。」
化妝師趕緊擦掉,重新畫。
旁邊的另一個房間裡,袁婉清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塑。
她穿著一件白色的婚紗,樣式很保守,領口高到脖子,袖子長到手腕。頭髮盤起來,戴著一頂小皇冠,臉上化著淡妝,看起來文文靜靜的,完全不像外界傳的那樣痴傻。
她旁邊站著一個保姆,寸步不離地守著。
「婉清,等會兒上了台,不要亂說話,知道嗎?」保姆叮囑她。
袁婉清沒反應,眼睛直直地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婉清?」
「我知道。」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聽不見,「我不會丟人的。」
*
林正弘和林溫南在另一個休息室里,父子倆面對面坐著,誰都不說話。
林正弘穿著一身黑色的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但臉上的表情像是要去參加葬禮。
林溫南西裝掛在身上空蕩蕩的,像套了個麻袋。
「爸。」林溫南終於開口了,聲音沙啞,「謝驍然來了。」
「我知道。」
「林溫西也來了。」
林正弘的手指抖了一下,沒說話。
「你說,他們是來看我們笑話的嗎?」林溫南的聲音在發抖。
林正弘抬起頭,看著兒子那張慘白的臉,忽然覺得心口一陣絞痛。
「是不是看笑話,你都給我挺住了。」林正弘說,聲音很冷,「今天來的都是海城有頭有臉的人,你要是敢在台上丟人,我饒不了你。」
林溫南低下頭,攥緊了拳頭。
丟人?
他不已經在丟人了嗎?
父子同一天結婚,娶的都是沒人要的女人,全海城的人都在看他們的笑話。
還有什麼可丟的?
*
三點整,婚禮開始了。
司儀站在台上,笑容滿面,聲音洪亮:「各位來賓,歡迎參加林正弘先生和袁婉清女士、林溫南先生和孟寶珠女士的聯合婚禮!今天是個大喜的日子,兩對新人喜結連理,雙喜臨門!」
台下響起稀稀拉拉的掌聲。
有人在小聲嘀咕:「雙喜臨門?這明明是雙喜臨『墳』吧?」
旁邊的人趕緊捂住他的嘴。
音樂響起來,是婚禮進行曲。
第一對出場的是林正弘和袁婉清。
林正弘拄著拐杖,一步一步走上台,面無表情。
袁婉清挽著他的胳膊,始終低著頭。
兩人走到台上,面對面站好。
司儀問:「林正弘先生,您願意娶袁婉清女士為妻嗎?」
林正弘張了張嘴,遲遲沒有出聲。
台下安靜了。
所有人都看著他。
林溫西坐在台下,手裡端著一杯果汁,面無表情地看著台上的父親。
謝驍然靠在椅背上,翹著二郎腿,嘴角掛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林正弘先生?」司儀又問了一遍。
林正弘深吸一口氣,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我願意。」
司儀轉向袁婉清:「袁婉清女士,您願意嫁給林正弘先生嗎?」
袁婉清抬起頭,看著林正弘,忽然笑了。
那笑容說不出的詭異,讓林正弘後背一涼。
「我願意。」袁婉清說,聲音很輕,但很清楚。
交換戒指的環節,林正弘的手在抖,戒指戴了三次才戴進去。
袁婉清倒是很穩,一下就把戒指套進了林正弘的手指上,套進去之後還握著他的手看了兩秒,像是在檢查尺寸合不合適。
然後她抬起頭,又沖林正弘笑了一下。
林正弘的冷汗下來了。
第二對出場的是林溫南和孟寶珠。
音樂換成了更歡快的曲子,不太像婚禮進行曲,更像是什麼慶典的開場曲。
孟寶珠拖著三米長的紅色婚紗走上台,每一步都走得虎虎生風,鞋跟在地板上咚咚咚地響。林溫南走在她旁邊,整個人縮著肩膀,像是被押著上刑場的犯人。
兩人站到台上,畫風對比極其慘烈。
孟寶珠像一團燃燒的火焰,林溫南像一根被烤乾了的火柴。
司儀問:「林溫南先生,您願意娶孟寶珠女士為妻嗎?」
林溫南張了張嘴,沒出聲。
台下有人開始竊笑。
「林溫南先生?」
林溫南的臉漲紅,嘴唇哆嗦了半天,結結巴巴的:「我……我願意。」
聲音小得像蚊子叫。
孟寶珠皺了皺眉,用手肘頂了他一下:「大聲點!沒吃飯啊?」
台下哄堂大笑。
林溫南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力氣吼了出來:「我願意!」
司儀被嚇了一跳,手裡的麥克風差點掉了。
孟寶珠滿意地點了點頭,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條縫。
司儀轉向她:「孟寶珠女士,您願意嫁給林溫南先生嗎?」
孟寶珠接過麥克風,清了清嗓子,聲音洪亮:「我願意!」
然後她轉過頭,看著林溫南,一字一句地說:「林溫南,你給我聽好了。從今天起,你就是我的人了。你要是敢在外面找女人,我把你的腿打斷。。」
台下安靜了一瞬,然後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和笑聲。
有人喊:「寶珠姐威武!」
有人喊:「林溫南,你慘了!」
林溫南站在台上,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嘴角抽了抽,想笑又笑不出來。
孟寶珠一把摟住他的腰,在他臉上親了一口,留下一個大紅色的唇印。
台下又是一陣鬨笑。
林溫西坐在台下,看著這一幕,嘴角彎了一下,然後趕緊壓了下去。
謝驍然側過頭看了她一眼,低聲說:「想笑就笑,憋著不難受?」
林溫西捂著嘴,終於還是憋不住笑了。
*
交換完戒指,到了敬酒的環節。
林正弘和林溫南端著酒杯,一桌一桌地敬。
走到主桌旁邊的位置時,林正弘的腳步頓了一下。
林溫西坐在那裡。
她穿著一件淺紫色的連衣裙,頭髮散在肩上,妝容淡雅,手裡端著一杯果汁,正抬頭看著他。
父女倆的目光在空氣中交匯了一秒。
林正弘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都沒說出來。
林溫西先開了口,聲音不大,但很清楚:「恭喜。」
就兩個字。
簡簡單單的兩個字。
林正弘的眼眶忽然紅了,但他忍住了,點了點頭,端著酒杯走開了。
林溫南跟在他身後,路過林溫西的時候,腳步也頓了一下。
他低著頭,不敢看她。
林溫西也沒有看他,只是端起果汁喝了一口,表情平靜得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林溫南咬了咬牙,加快腳步走了。
*
敬酒敬到一半,出事了。
袁婉清忽然不走了。
她站在宴會廳中間,一動不動,眼睛直直地看著前方,像被定住了一樣。
林正弘拉了拉她的袖子:「走啊,愣著幹嘛?」
袁婉清沒動。
「婉清?」
袁婉清忽然轉過頭,看著林正弘,眼神變得陌生而空洞。
「你是誰?」她問。
林正弘愣住了。
「你是誰?我不認識你。」袁婉清的聲音忽然變了,變得尖銳而急促,「你不要碰我!我不認識你!」
她甩開林正弘的手,往後退了兩步,撞翻了一個侍者手裡的托盤,酒杯碎了一地。
宴會廳里一下子安靜了。
所有人都看著袁婉清。
保姆從旁邊衝過來,想要拉住她,但袁婉清一把推開了她,力氣大得驚人。
「不要碰我!你們都是壞人!你們都想要害我!」
她的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尖,整個人開始發抖,婚紗的裙擺被她踩在腳下,撕開了一道口子。
林正弘的臉白得像紙。
「她……她怎麼了?」
保姆趕緊說:「林先生,婉清的病發作了。她需要吃藥,藥在休息室里。」
「那你去拿啊!」
保姆跑去找藥了。
但袁婉清已經開始失控了。她扯掉了頭上的皇冠,摔在地上,然後又扯婚紗的領口,扯得婚紗皺巴巴的,露出了半邊肩膀。
「我不結婚了!我不嫁人了!你們都是騙子!」
她哭喊起來,眼淚把妝糊成了一團,看起來又狼狽又可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