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園的門前,兩棵老槐樹的葉子已經微微泛了黃邊,在傍晚的風裡窸窸窣窣地響著。秦語和慕容韋兩個人在夕陽的餘暉里先後下了車,慕容韋伸了個懶腰,骨節發出幾聲清脆的響,秦語則彎腰從后座拿出自己那隻小包,順手關上了車門。這一幕恰好被前廳花園裡的崔芸看在了眼裡。她手裡端著一杯已經半涼的茉莉花茶,坐在幾位太太中間,臉上掛著慣常的、得體而疏淡的笑容。可她的目光越過茶杯邊緣,落在正並肩走進院門的兩個人身上時,眉心跳了一下——慕容韋和秦語,這兩個人什麼時候走到一起了?慕容傅呢?為什麼沒有和秦語一起回來?
幾位太太也順著她的目光望了過去,麻將桌上的牌局暫時被擱下了一瞬。"哎——那不是你家兒子嗎?"其中一個穿著暗紅刺繡旗袍的太太用扇子點了點慕容韋的方向,"走在前面那位……是你們家二兒媳吧?"
崔芸的面色未變,可端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點。"對啊,"另一位戴翡翠耳環的太太也搭了腔,"不過怎麼和你家小兒子一起回來的?兩個人看著還有說有笑的。"
"估計是路上遇到了,就一起回來了。"崔芸的聲音維持著慣常的從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把那些多餘的表情都藏在了杯沿後面。幾位太太對視了一眼,沒再追問,麻將牌重新被碼起來的聲音嘩啦嘩啦地響了一陣,那些目光便各自收了回去。可崔芸心裡那根弦,已經悄悄繃了起來。天色漸晚,幾位太太陸續告辭,崔芸送走了客人,轉身穿過前廳朝內院走,經過陳老房間門口時,她看到秦語正坐在陳老身邊,彎著腰替老人家剝一顆橘子,兩個人不知道在說什麼,陳老笑得滿臉褶子都舒展開來。秦語把剝好的橘子瓣遞到陳老嘴邊,陳老張嘴接住,拍了拍秦語的手背,嘴裡含糊不清地說了句什麼,秦語便彎著眼睛笑了起來。崔芸站在門口看了幾秒,臉上的表情沒有太大變化,可目光在那個畫面停了一瞬,然後轉身離開了。
她沒有回自己的房間,而是徑直上了二樓,推開了慕容韋的房門。慕容韋剛洗完澡,頭髮還濕漉漉地貼在額角,穿著一件寬鬆的灰色T恤,正坐在床邊擦頭髮。看到崔芸推門進來,他愣了一下,手裡擦頭髮的動作沒有停:"媽?"
崔芸沒有像往常那樣笑著迎上去,而是徑直走到窗邊的沙發坐下,雙手交疊擱在膝蓋上,臉上的表情平靜而嚴肅。慕容韋擦頭髮的動作慢了下來,他把毛巾搭在肩上,看著自家母親的臉色,心裡已經約莫有了猜測。"媽,"他試探著開口,"你今天怎麼了?看著不太高興的樣子。"
"你今天怎麼會和她一起回來?"崔芸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直截了當的質問,省去了所有客套和鋪墊。
慕容韋的腦子轉得飛快,面上卻維持著一種無辜的自然:"今天回來的路上剛好遇見嫂子,順路就一起了嘛。"
"就只是順路?"崔芸的目光緊緊鎖在他臉上,想要在那上面找出一點破綻。她完全不信。"她是不是故意的?"
"怎麼可能!"慕容韋走過去在她身邊坐下,伸手挽上她的手臂,語氣裡帶著慣常的撒嬌,"媽,嫂子人挺好的。"崔芸沒有像往常那樣被他這副架勢軟化,反而把手抽了回來,語氣比方才更沉了幾分:"我可不信。你忘了她是怎麼進這個家門的?我可看得清清楚楚,她把陳老哄得團團轉,跟你大哥二哥也走得近——誰知道她心裡打的是什麼算盤?別到時候被賣了還幫人數錢。"
慕容韋原本笑嘻嘻的表情收斂了一些,他張了張嘴想替秦語辯駁兩句,可話到嘴邊又被他咽了回去。他不能把今天下午去劇組探班的事情說出來,否則他那條熱搜和那些照片,怕是要被他媽盤問出更多的細節來。"不會的,媽。你想多了。"
崔芸看著他這副躲閃的模樣,心裡的疑慮又深了一層:"今天怎麼了?你不是說路上遇見的?"
"是、是啊。"慕容韋有些心虛地移開了目光,可嘴上還在硬撐,"就是路上遇見的嘛。"
"那你剛才那句是什麼意思?"崔芸沒有放過他話里的那半截,敏銳地追問道。
慕容韋的腦子飛速地轉了兩圈,然後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似的接上了話:"哦——我是說,今天回來的路上,看到嫂子扶了一個老太太過馬路!"他說完自己都覺得這個理由有些離譜,但話已出口,只能硬著頭皮維持著"我說的是真的"的表情。
"真的假的?"崔芸眯著眼看著他,她知道自己這個兒子從小就不太會撒謊,可此刻他那副"我能有什麼壞心思"的表情和那雙眨了又眨的眼睛,讓她無從分辨真假。
"真的真的——"慕容韋用力點了幾下頭,像要把自己的話砸進地面里似的。崔芸又盯著他看了好幾秒,最終沒有繼續追問下去,只是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褶皺,臨走前看了他一眼:"行了,收拾好了就下樓,你哥他們都快到了。"慕容韋如蒙大赦地連連點頭,等崔芸帶上門之後,他才長長地呼出一口氣,整個人往後仰倒在床墊上,盯著天花板看了兩秒,然後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悶悶地"啊"了一聲。
晚飯前,慕容傅和慕容燁先後到了慕容園。慕容傅進門的時候目光先在客廳里掃了一圈,看到秦語正坐在陳老身邊剝橘子,才不緊不慢地走過來,在秦語旁邊的空位上坐下。秦語抬頭看了他一眼,兩個人之間沒有多餘的話,可慕容傅的膝蓋輕輕碰了一下她的膝蓋,那動作很小,像是順手為之,又像是一種無聲的確認。慕容燁則是徑直走到陳老身邊,俯下身來,溫和地說:"奶奶,我給您做個簡單的檢查。"
"哎喲,不用麻煩——"陳老擺手。
"不麻煩。"慕容燁已經打開了隨身帶來的便攜設備。他做得認真而專注,陳老也不再推辭,配合地伸出了手腕。幾分鐘後,慕容燁收了設備,沖陳老笑了笑:"一切指標都正常,奶奶身體很健朗。"
陳老聽到這話,臉上的笑意漾得更開了。她拉著慕容燁的手拍了拍,又看了圈圍坐在身邊的一大家子人,聲音裡帶著一種滿足的溫厚:"好——都回來了就好。我就喜歡熱熱鬧鬧的。"崔芸和慕容韋從樓上下來的時候,客廳里的氣氛正是最融洽的時候。崔芸的目光掃過圍坐在陳老身邊的眾人,最終在秦語身上停了一拍,又移開了。她走到陳老面前,叫了一聲"媽"便沒有再多說,可那一聲里的分寸和客氣,和前廳花園裡與太太們談笑時的自如判若兩人。
崔芸在側面的椅子上坐下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語氣淡淡的:"送完客人就來這邊了。難得看到您這麼開心。"她後面那句話是對著陳老說的。
"對啊,"陳老笑呵呵地拍了拍慕容燁的手背,"大家都在我就開心。以後要經常回家看看我這個老奶奶啊。"
"奶奶——"幾個年輕人拖著長音應著,慕容韋更是誇張地雙手合十做出一副"遵命"的模樣,逗得陳老笑得前仰後合。陳老笑夠了,目光從慕容傅身上移到慕容燁身上,又移到慕容韋身上,像是在清點一件件珍貴的藏品:"對咯——阿傅已經帶回來一個了。阿燁和阿韋呢?你們兩個得抓緊了。"她特意點了一下慕容燁的名,"特別是阿燁。"
慕容燁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面上看不出什麼波瀾,但嘴角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慕容韋在旁邊幸災樂禍地接了一句:"對!大哥要抓緊了!"他臉上的笑容還沒完全綻開,就被陳老一記目光給按了回去。
"你也別幸災樂禍。"陳老伸出食指點了點他,"就屬你最不上心。"
"奶奶——"慕容韋立刻換上了一副委屈的表情,"我現在是事業上升期,公司說了,不宜談戀愛。"他搬出公司來做擋箭牌,語氣誠懇得像是真的被公司規章制度束縛住了。
"每回你都這麼說。"陳老不受他這套,擺擺手,"小心我跟你們公司商量,把你們合同撤回來。"
"奶奶,我錯了我錯了——"慕容韋趕緊雙手合十求饒。客廳里笑成一片,那層剛剛被崔芸的冷臉帶起來的一絲微涼,很快便被暖融融的燈光和笑聲融化了。秦語坐在慕容傅身邊,手裡那枚橘子已經被她剝完了,她沒有吃,只是把橘子瓣整齊地碼在碟子裡,聽著大家的笑聲,嘴角也跟著彎了彎。
陳老笑夠了,目光忽然轉過來落在秦語和慕容傅身上,語氣裡帶著一種長輩特有的、看似隨意其實早就盤算好了的關切:"對了,小語和阿傅——也別光顧著結婚就不做事了。趕緊讓奶奶抱上重孫啊!"秦語剝橘子的手停在半空中,手裡的橘子瓣差點滾出去。她下意識地偏頭看了慕容傅一眼,發現慕容傅也正在看她,眼底帶著一層被燈光照得微微發亮的、似笑非笑的光,像是早就猜到陳老會來這麼一句。他什麼也沒說,只是微微挑了一下眉梢,那表情像是在說"你看,不關我的事"。秦語收回目光,把碟子裡那排碼得整整齊齊的橘子瓣往陳老面前推了推,抿了抿嘴沒有接話,耳根卻悄悄紅了一層。陳老看著她的反應,笑得更開心了,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像一隻老貓終於把毛線球推到了自己滿意的地方。窗外的天色已經徹底暗下來了,慕容園的廊燈次第亮起,暖黃色的光從老式的木頭窗框裡透出來,把院子裡那棵桂花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客廳里的笑聲還在繼續著,一家人圍坐在陳老身邊,有人添茶有人剝橘子有人低聲說著什麼,那些聲音和燈光融在一起,像一鍋被小火慢慢煨著的老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