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間裡很安靜。
安靜得只剩操作台發出的一點電流聲，滋滋的，像老式收音機沒調準台。
林曼和陸尋就那麼站著。
誰也沒動。
那玩意兒就在十幾步外，藍光一閃一閃，照得半空里的星星都發藍。
陸尋握著林曼的手，手心全是汗。
他咽了口唾沫，嗓子有點干。
「媳婦……這到底是個啥玩意兒？」
聲音在空蕩蕩的空間裡飄出去，連個回音都沒有。
林曼搖頭。
她心裡也亂。
這個空間跟了她這麼多年，說白了就是個倉庫加歌廳。想要什麼，進去拿就行，從來沒多說過一句廢話。
現在倒好。
直接給它整成外星飛船駕駛室了。
「過去看看。」她壓低聲音說。
其實沒必要壓低聲音，這裡就他們倆。但人一緊張，就會幹這種事。
陸尋點點頭，攥著她的手往前走。
腳步放得很輕。
像怕驚著什麼東西似的。
走到操作台跟前，藍光糊了兩人一臉。
懸浮在半空的虛擬屏幕很大，上面的數據流一行接一行往下掉，掉得飛快，根本看不清寫的什麼。
林曼盯著看了幾秒。
行吧。
總得有人先伸手。
她抬起右手，食指有點不聽使喚，在半空里抖了兩下。
她慢慢往屏幕上湊。
指尖碰到屏幕邊緣。
沒有實感。就碰到一層光，涼絲絲的。
就這一下。
數據流「唰」地停了。
緊接著彈出一串代碼。
全是亂碼。
林曼眯著眼看了半天，一個都不認識。
幾秒鐘後，亂碼開始自己動，一行行拆開又重拼——
變成了中文。
林曼鬆了口氣。還好，還講道理。
界面上分了三塊。
左邊，「物資刷新」。老熟人。
中間，「高精度列印」。也是老熟人。
右邊，多出來個新圖標。
漩渦形狀的。
別的圖標都發藍光，就它發紅光。
一閃，一閃。
怎麼看怎麼像警告。
圖標底下四個字——
時空連接。
後面還掛了個括號：（測試版）。
陸尋倒抽一口冷氣。
「媳婦，這是啥意思？時空連接？」
他說話有點發顫。
他書念得不多，可這四個字拆開哪個都認識，湊一塊兒就嚇人了。
連接時空。
連哪兒去？
林曼沒接話。
她的心跳得厲害，一下一下撞在胸口上。
她幹過公司，談過大項目，什麼陣仗沒見過。
可這玩意兒，真沒見過。
她咽了口口水，還是沒忍住。
手指朝那個紅圖標點了過去。
「曼曼，小心。」陸尋在旁邊出聲。
已經點上了。
屏幕畫面一切，彈出一個巨大的紅色警告框，占了整整一面屏幕。
兩行字。
【能量充能中。當前可連接時間節點：202X年。】
【是否建立臨時通訊通道？】
底下倆選項。是。否。
林曼看著「202X年」那幾個字。
整個人釘在了原地。
這個數字她太熟了。
熟到骨子裡。
那是她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地方。有她的公司，有她的員工，有她擠過的地鐵，點過的外賣，加過的班。
那些她以為這輩子都回不去的日子。
現在就擺在她眼前，閃著紅光。
眼眶一下子就熱了。
林曼仰了仰頭，沒仰住。
陸尋察覺到不對。
他看見林曼紅了眼，肩膀一抽一抽的。
他不知道那個年份是什麼。
但他知道，媳婦難受了。
他張開胳膊，一把把林曼摟進懷裡，下巴擱在她頭頂上。
「媳婦，別怕。我在呢。」
聲音放得很軟。
他沒追問。
一個字都沒問。
就是抱著，拿胸膛給她靠著。
林曼窩在他懷裡，聽他的心跳。
咚，咚，咚。
比她的穩多了。
她閉上眼，緩了好一會兒，才從懷裡抬起頭。
再看那個屏幕的時候，眼神不一樣了。
躲了這麼多年。
也該面對了。
她轉過身，手指按在「是」上。
嗡——
整個空間跟著響了一聲。
動靜不算大，但震得人耳膜發麻，像有什麼東西從骨頭縫裡鑽過去。
屏幕上的字開始扭曲，糊成一團。
正中間裂開一個小黑洞。
黑洞慢慢撐大，邊緣噼里啪啦地蹦電火花。
像有人在一層一層撕什麼東西。
陸尋一步跨到林曼前面，把她整個擋在身後。
胸膛挺著，拳頭攥著，死死盯著屏幕。
他不知道那個年份意味著什麼。
但他知道，凡是沒搞明白的東西，都可能咬人。
想咬，先咬他。
林曼看著眼前這個寬厚的後背，心裡一暖。
她從後面探出頭，伸手去掰他的拳頭。
一根一根，把他的手指掰開，再十指扣進去。
「別怕。」她小聲說，「有你在，我什麼都不怕。」
陸尋回頭看了她一眼，沒吭聲，點點頭。
屏幕上的扭曲慢慢平了。
黑洞撐滿整個屏幕，黑得乾乾淨淨，什麼都沒有。
過了幾秒。
黑暗正中間，亮起一個綠點。
很小。
一明，一暗。
系統的電子音在這時候響起來，沒有一絲感情：
「通道建立中。當前信號微弱，僅支持文字傳輸。」
兩人都屏住了呼吸。
就在這時候，陸尋眼角掃到點不對的東西。
他扭頭往吧檯那邊看。
以前吧檯上擺著果盤和紅酒，拿走一份，立馬刷出一份新的，跟變戲法似的。
現在。
空著。
就那麼空著。
他又看向更衣室的柜子。也一樣。
整個空間裡那些無限刷的東西，全停了。
陸尋皺起眉，指了指吧檯。
「媳婦，你看那邊。東西……不出來了。」
林曼順著看過去。
她盯著那塊空了吧檯看了幾秒，心裡大概有了數。
「應該是能量不夠。」她說，「全抽去維持這條通道了。」
陸尋點點頭。
有道理。
他轉回頭，看著林曼，猶豫了一下。
有些話，憋到現在了。
「媳婦。那個年份……到底是怎麼回事？」
林曼看著他。
看著這雙眼睛裡的信任，還有藏不住的擔心。
行。
說吧。
都說了吧。
「陸尋，」她開口，聲音很平，「其實，我不是這個時代的人。」
陸尋愣了一下。
「……啥意思？」
「我來自未來。」林曼指了指屏幕，「就是那上面寫的，202X年。」
然後她開始講。
講她在現代怎麼開的公司，怎麼從一個格子間爬到頂層辦公室。
講她怎麼突然眼前一黑，再睜眼就躺在了這個時代的林曼身體裡。
講這個空間，怎麼跟著她一起漂了過來。
陸尋就那麼聽著。
一聲不吭。
沒打斷，沒皺眉，臉上也看不出半點害怕。
他只是看著她，越聽，眼睛裡越是心疼。
心疼這個女人，一個人揣著這麼大的秘密。
心疼她在個完全陌生的地方，從零開始，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林曼講完了。
屋裡又安靜下來。
她看著陸尋，心裡其實有點打鼓。
「你……怕嗎？」
陸尋笑了。
他伸出兩隻手，捧住林曼的臉。
「怕啥？怕你是妖怪？」
他湊近了，聲音沉下來。
「我不管你從哪兒來，也不管你以前是誰。」
他把人摟進懷裡，摟得很緊。
「你現在是我老婆，是我孩子的媽。」
「誰也別想把你帶走。」
頓了頓。
「老天爺也不行。」
林曼靠在他胸口，眼淚一下子湧出來。
憋了這麼多年。
到底還是說出來了。
說出來，天沒塌。
懷裡這個人，連眉毛都沒動一下。
有夫如此，她還怕什麼。
就在這時，屏幕上的綠點，猛地爆出一團強光。
兩人下意識閉眼。
再睜開的時候。
屏幕上，一行字，正在慢慢浮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