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定。」
發完這兩個字她就後悔了。
上一次說你定的時候,他做了四菜一湯外加一道松鼠鱖魚。
這次鬼知道會做出什麼來。
錄製結束是晚上七點。
她從棚里出來的時候,整個人跟被抽了水的海綿一樣,兩條腿在高跟鞋裡打滑。
嗓子有點毛。
腦袋也有點沉。
上了車,安全帶扣好,她靠在椅背上閉了眼。
車子到翡翠山莊的時候,廚房的燈亮著。
推開門,玄關的拖鞋擺得整整齊齊,她踢掉高跟鞋換上去。
江宗硯從廚房探出半個身子。
「洗手,十分鐘開飯。」
她走到餐桌旁拉開椅子坐下,沒洗手,直接把腦袋擱在了桌面上。
木桌面冰涼,貼在額頭上很舒服。
江宗硯端著鍋從廚房出來,一碗砂鍋粥。
他把粥擱在桌上,碗還冒著熱氣。
低頭看了看她貼在桌面上的臉。
手背翻過來探了一下她的額頭。
「你發燒了。」
「沒有。桌子涼,我貼著舒服。」
「三十八度一。」
「你手背是溫度計?」
「我手背誤差在零點三度以內。你信不信晚點我拿溫度計給你驗證。」
她從桌上抬起頭。
「你為什麼連這種奇怪的技能都有?」
「十五歲之前經常發燒,身邊沒人量,自己練出來的。」
他轉身進了樓上的衛生間,出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一條毛巾和一管退燒藥。
毛巾在冷水裡浸過了,擰乾,疊成長條。
「過來,沙發上躺著。」
她磨蹭了幾秒,端著粥碗挪到沙發上,靠著墊子半躺下。
他把毛巾敷在她額頭上,手指在調整位置的時候碰了一下她的鬢角。
「粥先放放再喝,燙。」
「你今天探班的事,我還沒跟你算帳呢。」
「算什麼帳。」
「七輛車。十二個人。一整桌的下午茶。還有當著全劇組的面撥我頭髮。你是來巡檢的還是來示威的?」
「巡檢。」
「你的巡檢對象是節目組還是我哥?」
他坐在沙發對面的椅子上,兩隻手搭在扶手上。
「都有。導演那邊需要敲打,你哥那邊需要看清楚一件事。」
「什麼事?」
「你不是一個人在幹這件事。他每次衝進來替林薇薇出頭的時候,得先掂量一下對面站著誰。」
周歲歲把毛巾往上推了推,粥碗端到嘴邊吹了兩下。
「你今天說的那句心甘情願,是說給他聽的?」
「說給所有人聽的。」
「包括我?」
他沒接這句。
站起來走到廚房拿了個小碟子出來,碟子裡是兩粒退燒藥。
「先吃藥,吃完再盤問我。」
她把藥丟進嘴裡,用粥送下去,味道又苦又稠。
「江宗硯,我問你個正經的。」
「嗯。」
「你什麼時候開始關注我的?不是投資人的那種關注。」
他拿起她額頭上已經捂熱了的毛巾,走到衛生間重新過了一遍冷水,擰乾,回來重新敷上。
「你想聽哪個版本?」
「真話版。」
他坐回椅子上,手擱在扶手上,食指在木紋上畫了一道。
「你媽三年前上那個美食節目的時候,你在台下觀眾席里坐著。當時節目中間有個互動環節,讓觀眾上台幫廚。你被選中了,切了一個洋蔥,辣得滿臉是淚,但你一刀都沒停。」
周歲歲的粥碗端在手裡沒動。
「主持人問你為什麼不擦眼淚,你說擦了還得接著切,不如一口氣切完再哭。」
粥的熱氣飄上來,她拿碗擋了一下臉。
「就這?」
「就這。」
「因為我切洋蔥?」
「因為你切洋蔥的邏輯。」
她的嘴動了一下,低頭喝粥,粥到嘴邊發現已經不燙了。
喝了兩口。
「你記性真好。」
「選擇性好。跟你有關的事我記得比較牢。」
粥碗放在茶几上,她往沙發靠墊里縮了縮。
毛巾從額頭滑了一截,他伸手按回去。
她的手在毯子底下動了動,碰到了他的手腕。
那道陳年刀疤的紋路粗糙,凹下去一條溝,比她想像中更長。
她的指腹沿著疤痕的走向摸了兩厘米。
他的小臂肌肉繃了一下,但手沒收。
「疼過?」
「早就不疼了。」
「騙人。這種深度的傷口,變天的時候會癢。」
「你學過醫?」
「我前世受過傷。知道什麼樣的疤會變天癢,什麼樣的不會。」
他反過來握住了她的手。
不緊,鬆鬆地扣著,拇指搭在她手背上。
「以後變天的時候,你提醒我一聲就行。」
她的手指在他掌心裡蜷了一下。
退燒藥開始起效了,腦袋昏昏沉沉的。
她的眼皮往下墜,聲音含混起來。
「江宗硯。」
「嗯。」
「你今天在走廊上跟我哥說心甘情願那句話的時候,表情跟簽合同一模一樣。」
「有區別。」
「什麼區別。」
「簽合同的時候我不緊張。」
她的呼吸開始變長,眼睛沒完全合上,從一條縫裡看著他。
「你騙人。你從來不緊張。」
「你說得對。」
他把毯子往上拉了拉,蓋過她的肩膀。
「除了跟你有關的事。」
她的眼睛閉上了,手還鬆鬆地搭在他的手腕上。
客廳里只剩冰箱壓縮機轉動的低頻嗡響。
他在椅子上坐了大概十分鐘,確認她的額頭溫度降了下來之後,才抽出被她握著的那隻手。
站起來收了粥碗和藥碟。
走到廚房門口,手機在口袋裡振了一下。
安保主管發來的加密信息。
他看了三秒,嘴角往下壓了一毫米。
回到客廳,站在沙發前面看了看睡著的周歲歲。
手機屏幕還亮著,上面那條信息寫的是:賀氏公關團隊已啟動全網輿論攻擊方案,預計六小時內上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