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
太平山頂,詹宅。
正廳飯堂中央,是一張三米長的大紅酸枝大餐檯。
正中嵌著一塊冷白色雲石圓轉盤。
上面擺著清蒸石斑魚、花膠燉雞、蜜汁叉燒、鮮菇扒豆苗……
周邊十張同套酸枝官帽椅上坐了一大半。
不管男女老少,都安靜的用餐。
旁邊的傭人也靜默無聲,只聞碗筷瓷碟相碰的細碎聲響。
吃完飯,一家人漱口淨手,移步到客廳。
穿正紅亮緞緊身旗袍的二太太方佩霞,端著熱茶送到詹振雄手裡。
見對方接過,她暗暗鬆了口氣。
撩了下偏分大波浪在他身邊坐下。
馥郁的玫瑰香味襲來,惹得詹振雄看她一眼。
方佩霞忙柔柔一笑,即便不年輕,但多年保養讓她看起來不過三十出頭。
雪膚紅唇,風韻猶存。
方佩霞輕聲道:「振雄,邵明已經查清,那些胡說八道的消息,都是些要錢不要命的小報搞出來的。」
詹振雄轉過頭,垂眸飲茶。
方佩霞忙道:「一定有人在針對我們,否則不會短短時間內,爆出這麼多對我們家不利的消息。」
詹振雄:「還用你說?」
方佩霞拍馬屁,「那是,振雄你最英明神武。」
詹振雄冷哼一聲。
背後的人雖然藏得深,但也不是什麼都查不到。
那些報導對他造不成實質性的傷害,但實在噁心人。
尤其說方佩霞年輕時的相好,說的有鼻子有眼。
想到這兒,他看了眼詹邵明。
後者穿一身白西裝,油頭側分,白淨的臉上戴金邊眼鏡,嚴肅安靜坐在那兒,頗有股精英范兒。
到底是出國鍍金回來的,還算能看。
方佩霞一直注意他的臉色。
想到他原本對老二最看重,最近受報紙影響,冷淡了不少,她還是有些不安。
餘光瞥見一旁扮賢惠的三太太宋婉茹,心中一動。
白皙的手指扶上詹振雄的手臂,「編造我和邵明的胡話終究站不住腳,遲早隨風去。」
「倒是報紙上說紹輝和黑警勾結,強逼小戶賤價出賣運輸船的事……」
「若是處理不好,只怕要招致股民反感,影響集團股價。」
詹振雄陰鷙的眼風朝三兒子詹紹輝掃去。
後者渾身緊繃,忍不住看向他媽宋婉茹。
宋婉茹穿白色真絲長袖長裙。
低盤發,細如白玉的手腕上戴玉鐲、白金手錶,妝容清貴。
她不慌不忙開口,「老爺,紹輝一向老實,只知道聽您的吩咐辦事,哪有膽量做有損公司名聲的惡事。」
「這件事已經查明,是他手底下的人見他和善,瞞著他做的。」
「紹輝御下不嚴,我已經罵過他,您也別心軟,再重重罰他一回,好讓他長記性。」
詹紹輝忙站起來,「爸爸,是我錯了,請您罰我。」
事情到底如何詹紹輝自然知道。
宋婉茹並不推卸責任,詹紹輝也主動認錯,至少態度上他是滿意的。
淡淡嗯了一聲,「你媽說的對,你性格軟,管不住人。」
「碼頭的事暫時交給老四,他已經大二,可以歷練了。」
詹紹輝有些不甘,但不敢違背,「是,我聽爸爸的。」
穿一身撞色運動套裝的詹紹祥忙站起來,「多謝爸爸給我機會,我一定好好和您,還有二哥、三哥學。」
詹紹輝性格偏靜,小他三歲的詹紹祥機靈許多。
又是家裡的小兒子,很得詹振雄喜歡。
他臉上露出點笑模樣,「財務上多和你媽學,她當年算帳從沒出過錯。」
宋婉茹是詹氏集團的財務出身。
詹紹祥笑,「我知道了爸爸。」
方佩霞沒想到冒險提起報紙的事,不僅沒拉下三房,還讓三房小的那個出了頭。
碼頭那塊肥肉,也只在他們一房左手倒右手。
心裡恨極。
宋婉茹見她眼珠子一轉,知道又要耍花招。
搶在她前面開口,「說起來這幾日實在忙亂,也不知道六小姐在外面好不好,什麼時候回來。」
詹振雄才好了點心情瞬間降到谷底。
自從寶諭離開,周立梅拖著受傷的身體告狀,後來又有司機老慕轉告她的話。
詹家人都知道詹寶諭自殺再醒來後,不僅失了記憶,行事也大不相同。
當時二太太要派人把人找回來,被盛怒的詹振雄阻止,直言讓她死在外面最好。
誰知一個多星期過去,她竟然真的沒回來。
詹振雄更氣。
他把茶杯放到桌上,「這個逆女,敢在外面鬧出醜事,我一定扒了她的皮!」
詹紹琪一臉關心,「六妹膽子小,長得還是不錯的。」
她出身二房,排行第四,從小和詹寶諭不對付。
「這麼多天沒回來,也不知道會不會遇到危險。」
有了鋪墊,一說危險都往對女孩子不好的事上想。
二太太也忘了找三房麻煩。一臉嚴肅,「你六妹小不懂事,你也不懂事。說這些做什麼,別讓你爸爸擔心。」
詹紹琪扣著背帶裙的帶子,嘟了嘟嘴,「我只是關心六妹。」
「你六妹妹膽子大著呢,要你關心……」
宋婉茹看著二房母女,一面給詹寶諭挖坑,一面捧著詹振雄,眼底是淡淡嘲意。
這時管家陳叔快步走進來,「老爺,香江中華總商會(中總)會長蔡明中先生,攜夫人上門拜見。」
「蔡明中?他們怎麼來了?」
詹振雄身體還有些虛弱,撐著拐杖站起。
方佩霞忙扶著他,其他人也十分驚訝。
中總成立於1900年,是香江歷史最悠久、規模最大的華商團體之一。
蔡明中作為會長,手裡握著商圈話語權,和讓所有人眼熱的資源網絡。
沒有商人不想結交蔡明中。
但他本人十分低調,除了必要會面,平時基本不參加私人聚會,更別提親自上門。
尤其蔡明中和邱守盛私交甚好,與他詹振雄不過面子情。
他攜夫人親自上門,一定有大事。
詹振雄邊往外迎人,邊思索對方來意,神情越來越凝重。
雙方在門口碰到。
詹家人臉上帶笑,正要客氣打招呼。
就見兩位氣度不凡的中年男女,像捧著易碎的珠寶似的,一左一右,扶著一個柔弱的女孩兒進門。
那人他們熟悉極了,不正是之前還在議論的詹寶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