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上午九點,沈清玥站在陸氏集團總部大廈樓下。
玻璃幕牆反射著冰冷的晨光,進出的人流穿著剪裁精良的西裝,步伐快得像秒針。周澤提前打過招呼,前台核實身份後,一位姓陳的助理將她領到位於三十六層的「戰略投資部檔案中心」。
說是中心,其實是個四百平米左右的環形空間。恆溫恆濕,空氣里有淡淡的舊紙和電子設備混合的氣味。三面牆是頂天立地的檔案櫃,另一面是整牆的落地窗,能俯瞰大半個江城。
負責人是個五十歲上下、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的女人,姓吳,戴著白手套,說話像機器播報:「沈小姐,你的權限是三級,可以借閱197至304櫃、標註為『歷史非核心』及『已解密封存』的紙質檔案。主要工作是協助將選定的批次檔案進行高精度掃描、OCR文字識別校正、基礎元數據錄入。具體清單每天會發到你郵箱。有問題可以問我,但儘量不要問。」
沈清玥點頭:「明白。」
工作比她想像的更枯燥,也更有趣。枯燥在於流程的機械——戴手套,取檔案,操作掃描儀,逐頁檢查清晰度,校對識別出的錯字,錄入編號、日期、項目代碼、關鍵詞。有趣在於,這些泛黃的紙張、褪色的藍圖、手寫的批註,是陸氏過去二十年在全球商業戰場上留下的隱秘彈殼。
她很快進入狀態。掃描儀的嗡鳴成了背景音,她的眼睛和大腦飛速運轉,像一台精密的數據處理器。第三天下午,她在處理一批標號為「VN-2008」的檔案時,手指停住了。
這是關於陸氏早年參與越南某個港口改建項目的文件。大部分是常規的可行性報告、合同草案、當地政策摘錄。問題出在一份不起眼的股權變更備忘錄附件上。
附件顯示,項目初期,陸氏通過一家在新加坡註冊的殼公司「晨星控股」,持有當地合作方「海豐物流」42%的股權。但六個月後另一份進展報告裡,提到陸氏對「海豐物流」的持股變成了「通過直接及關聯方共同持有38%」。少了4%。
這4%的差額,沒有任何股權轉讓協議或說明。時間線上也有疑點:股權變更備忘錄的簽署日期,比提到持股變動的進展報告還晚了兩個月。
邏輯矛盾。信息缺失。
沈清玥將這幾頁文件單獨掃描,存進加密U盤。她沒有在系統里做任何標記,也沒有去問吳主任。接下來的兩天,她如常工作,只是偶爾會藉故去茶水間,路過三十六層通往高管辦公區的玻璃門。
周五晚上,陸宅西翼。
沈清玥算準了時間。陸璟琛如果回主宅,通常會在十一點左右經過西翼連接主宅的這條長廊。她抱著一個裝著「VN-2008」部分複印件(不含關鍵問題頁)的文件夾,假裝剛從書房回來,在長廊轉角「恰好」與他迎面相遇。
他穿著深灰色的襯衫,沒打領帶,袖口挽起,身上帶著夜風的微涼和一絲疲憊。看到沈清玥,他腳步未停,只微微頷首。
「陸先生。」沈清玥側身讓路,同時抬起手中的文件夾,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困惑,「抱歉,打擾一下。我在檔案中心整理『VN-2008』這批文件,對其中一些歸檔規則不太確定。比如這份股權備忘錄和後續報告的日期邏輯,按中心手冊,應該以哪個為準?」
陸璟琛的腳步停下了。
長廊的光線很暗,只有壁燈在他深邃的眼廓下投出陰影。他轉身,目光落在她手中的文件上,停留了兩秒,然後看向她。
「哪裡?」他問。
沈清玥翻到複印件中有日期矛盾的那一頁,指給他看。她的指尖很穩。
陸璟琛接過文件夾,就著昏暗的光線快速瀏覽。他的側臉在陰影里顯得格外冷硬。看完,他合上文件夾,遞還給她。
「你看得很細。」他的聲音在寂靜的長廊里顯得低沉,「這份檔案的原始經辦人,三年前因重大過失被辭退,已經不在陸氏了。」
沈清玥抬起眼,目光清澈:「所以,是無心之失?需要我在系統里標註出來嗎?」
陸璟琛看著她,那雙眼睛在暗處像深潭,看不出情緒。片刻,他說:「複印件給我。這件事,不要對第三人提及。」
沈清玥從文件夾里抽出那幾份關鍵頁的複印件,遞過去。陸璟琛接過,手指與她短暫相觸,冰涼。
他沒再說一個字,轉身離開,腳步聲很快消失在長廊盡頭。
沈清玥站在原地,直到他的身影完全消失,才輕輕呼出一口氣。後背有些發涼。她知道,自己剛才在走鋼絲。賭的是陸璟琛對細節的偏執和對內部問題的零容忍。
周一下午,沈清玥再次來到檔案中心。她習慣性地先查看系統內的借閱和變更記錄。在「VN-2008」檔案的日誌里,她看到一條新記錄:
【覆核人:梁輝】
【狀態:已覆核,邏輯矛盾已修正,原始附件B-7頁替換為修正版。歸檔等級:B】
【時間:周六 09:14】
梁輝?她沒聽說過這個名字。不是戰略投資部的人,也不是檔案中心的。
她不動聲色,繼續當天的工作。下午茶歇時,周澤打來內線電話,語氣如常:「沈小姐,陸總吩咐,從今天起,你的檔案中心訪問權限提升至二級。可以借閱101至196櫃的部分『歷史參考』類檔案。具體範圍,吳主任會發給你。」
「謝謝。」沈清玥掛了電話。
窗外,江城的天空積著厚厚的雲層,像是要下雨了。
她看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清晰,平靜。
第一步試探,似乎得到了回應。權限提升是獎勵,也是更深的未知。
那個「梁輝」,抹掉了痕跡。
而那4%的股權,到底去了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