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陸宅的第一個清晨,沈清玥醒得很早。窗簾縫隙里透進來的光還是冷色調的,帶著早晨特有的清冽,她躺在床上聽了一會兒窗外的鳥叫,然後起身洗漱,把頭髮梳順,換好衣服。公文箱還在衣帽間的隔層里,她沒有再打開它,只是確認了它在原處。
上午,周澤送來一份文件,說是"陸總讓您過目的"。文件袋裡裝著一份列印好的英文資料,內容是Peters & Weibel日內瓦分庫的資產託管協議條款摘要,其中用黃色螢光筆標註了繼承人在法律程序中需要注意的幾處關鍵節點。沈清玥翻完整份資料後發現,協議中關於被託管人身份的唯一法定證明,除了那份委託信和鑰匙之外,還需要一個補充條件——由至少一位在世的、與被託管人具有直系親屬關係的人員提供書面確認,或者由信託發起人指定的律師進行身份公證。蘇念去世超過二十年,而顧念下落不明,目前無法證明她是否還在世。她讀過這一條後,把文件合上,放在桌角,記下了這個需要解決的新問題。
下午,林薇的信息在加密通道中到達。文字比平時更簡潔,像是時間緊迫或者信號受限:
"兩件事。第一,P&W日內瓦分庫那邊有一條新的訪問記錄被你觸發後,有人通過第三方資料庫查詢了蘇念的死亡登記狀態和子女信息。查詢方的IP位址經過多次代理加密,但我截獲了最終跳板的一個路由標記,與之前從戒指出發追蹤到的'深藍'設備特徵一致。對方正在同步獲取你訪問保管庫的時間信息,可能已經知道你提取了某批物品。第二,沈雨薇最近三天連續出入沈國棟位於城南那間不常用作居住的私人辦公室,隨行有一位高個子男性,年紀約五十歲,佩戴深色細框眼鏡,走路時右腿微跛。根據面部輪廓比對,疑似早年與沈氏有過短暫法律合作的一位自由執業律師,專長領域包括智慧財產權糾紛和跨境資產處置。建議你注意防護,對方可能在借沈雨薇的殼推進某些法律層面的操作。"
沈清玥讀完信息後沒有立即回復。她坐在書桌前,目光落在桌面上攤開的P&W協議摘要的黃色螢光標註處。"由信託發起人指定的律師提供身份公證"——蘇念當年委託信託時,是否指定了某位律師作為她的法定代理人?北山路箱裡的資料中沒有提到這個名字,米蘭的黛安娜也沒有提及。但如果沈雨薇頻繁接觸的那位律師專長領域包含跨境資產處置,說明沈國棟一方已經開始對相關法律文件的流動產生警覺,甚至可能試圖搶在她之前完成某種聲明。
她需要找到那位被蘇念指定的律師。如果此人尚在人世且願意作證,P&W的法律驗證步驟就能順利通過。如果此人已經去世或者被收買,她就需要尋找替代方案。
傍晚時分,她走出房間,沿著西翼走廊慢步走到庭院邊緣。天色在向晚時分總是顯得柔和而曖昧,植物的輪廓蒙上一層暖橘色的邊緣光。她站在石板小徑的盡頭,看到陸璟琛從主宅方向走來,穿著一件深色的薄外套,正在系袖口的扣子,像是有事要出門的裝束。
他看到她在院子裡,腳步略微放慢,然後轉向她這邊。"東西拿到了?"他問,語氣平淡,像是在確認一件已經預料到的事。
"拿到了。"沈清玥說,"但P&W那邊還有一個法律驗證環節需要補全——需要當年信託發起人指定的律師提供身份公證。蘇念當年應該委託過一個人,但我在北山路箱子裡沒有找到他的名字。"
陸璟琛系好袖口的扣子,把手放下來,在暮光中看了她一會兒。"那個人的名字,"他說,"我可能知道。"他停頓了一下,"顧叔公之前提過一次,說蘇念在去世前幾個月曾經通過他聯繫過一個姓方的律師,在江城執業,後來移居國外了。但具體去了哪裡、是否還在世,顧叔公沒有細說。"
方姓律師。沈清玥把這個信息記下,目光沒有移開陸璟琛的臉。"顧叔公現在還在監護室,沒法問。"她說。
陸璟琛點了點頭。"等我一下。"他轉身往回走了幾步,進了主宅偏廳,大約五分鐘後重新出來,手裡多了一部舊手機。他走到她面前,把手機屏幕轉向她。屏幕上是一張翻拍的老照片,照片拍的是一張律師名片,深灰色的卡片紙,格式與蘇念筆記本里夾著的那張名片類似。名片上印著"方正和"三個字,以及一個已經作廢的江城電話號碼和一所大學的兼職教授頭銜。右下角還有一行小字:"原陸氏集團法律顧問"。
"這是他還在國內時的名片。"陸璟琛把手機收回口袋,"陸氏那邊應該有他離職後的去向記錄,但屬於人事檔案的加密範圍,需要權限調取。我可以幫你去查,不過可能需要兩三天。"
沈清玥點了點頭。這個消息比她預想的要具體得多,方正和——至少她現在有了一個完整的人名和一條可追蹤的線索。她抬頭看向陸璟琛,暮光把他的輪廓染成了柔和的金褐色,他剛才說"需要權限調取"時語氣平靜,但沈清玥知道,要越權調取陸氏加密人事檔案並不是一件小事。這個動作如果在陸家內部被其他人留意到,足以成為日後的一道把柄。
"謝謝。"她說。這是她能給的、此刻最真實的回應。
陸璟琛像是沒有聽見,或者聽見了但沒有打算接。他從她身邊走過,往停車方向走去,走了幾步後又停下來,但沒有回頭。"那個律師移居國外的具體時間,我印象里是九十年代末。如果他在國外執業多年,可能已經更換了國籍或身份。你拿到他的聯繫信息之後聯繫他之前,最好先確認他目前所處的環境和立場。"說完,他繼續往前走了。車燈在漸濃的暮色中亮起,然後駛出了鐵門。
沈清玥在庭院邊緣站了一會兒,直到那輛車的尾燈完全融入遠處路燈的光暈中,才轉身走回西翼。夜色正在合攏,宅邸各處的燈一盞接一盞地亮起來,像是這座古老建築在入睡前最後眨動了一下眼睛。
她回到房間,沒有開燈,在窗邊坐了一會兒。窗台上那盆蘭草在夜色中顯得安靜而碧綠,葉片邊緣沾著細小的塵埃,在窗外透進來的微光里泛著一層柔和的反光。她用指尖輕輕拂過一片葉子的表面,葉片輕微地顫了一下,彈回原狀。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林薇又來了一條信息:"方姓律師,九十年代末移居溫哥華,目前在UBC法學院任兼職教職,同時開設小型私人律所,主要處理與中國相關的跨境民事事務。名字:方正和。附地址和聯繫方式,注意加密通道調用。另外——他可能與顧家在加拿大分支出身的人有過聯繫,具體待核。"
沈清玥看著屏幕上那個名字,與陸璟琛剛才給的信息完全吻合。她把地址和聯繫方式記在另一張紙上,將手機里的信息刪除,然後坐在檯燈光圈裡,把那頁紙放在筆記本旁邊。秋天正在逐漸變深,夜晚來得更早了。她聽著窗外庭院裡風吹樹葉的細碎聲響,那隻灰色的鳥沒有再來,但遠處似乎有一隻貓頭鷹在某個角落低聲叫了兩下,然後靜了下去。她伸手把那頁紙折好,夾入筆記本封皮的夾層中,然後合上筆記本,關掉了檯燈。房間在極短的過渡後重新被夜色籠罩,從窗簾縫隙透進來的月光在書桌邊緣留下一道窄窄的銀線,像是一條還沒被踏上的路。
她在黑暗中坐了一會兒,然後起身躺到床上,閉上眼睛。明天還有事情要做,現在需要先讓身體休息。窗外的月光沿著窗台緩緩移動,從一道窄線變成了一小塊光斑,然後被雲層遮住,房間重新沉入均勻的暗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