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稠黑的袖口也沾染上餐盤濺起的白灼,沈粼尾音一收,看見他如此失態,眼角細紋明顯,眉頭皺起。
汪黔也放下刀叉,她對丈夫的脾氣了如指掌,不想破壞這難得的氛圍,用手帕擦拭唇角,柔聲吩咐一旁候著的女傭:
「再去給少爺拿副餐具,桌面收拾妥當。」
沈政桁神思不屬,他疑雲滿腹,無法保持平靜。
什麼叫他和李青初有緣分,救下她?都這樣認為?白芨也是嗎?
蘇衾又為什麼綁架李青初只為要西水岸,這一條條一件件怎麼就湊到一起。
沈政桁遍體生寒,他四肢有些僵硬,人貌似總在後知後覺中度過,當你無限接近幸福的時候往往是不自知的,很多的好和甜蜜要靠消失才知道珍貴。
好比此刻,他之前不懂的,白芨的執著和歇斯底里的狂躁好像逐漸有跡可循,他忽視了什麼,經不起串聯推敲,沈政桁眼前發黑。
他異常迫切的要弄懂這背後掩蓋的,他所不知道的,失去白芨的真相。
沈政桁撐著桌面起身,沈粼和汪黔齊齊看向他,他一句話都沒解釋的離開餐桌,幼時教導的禮儀都拋之腦後。
沈粼臉色不太好看,他表情冷凝的重重擱下酒杯,不怒自威,所有人噤若寒蟬,表面和諧的家庭再度陷入僵局,汪黔也把帕子蹂躪在掌心,擔憂看著沈政桁。
男人依然我行我素,大刀闊斧地走,只給二人露下漠然的背影。
沈粼終於是忍不住,他拍桌起身,厲聲:「沈政桁,你還有沒有規矩,你給我走一個試試!」
他做慣了上位者,不允許任何人超脫他的掌控,沈政桁心焦彷徨,顯然沒耐心陪他演父慈子孝,其樂融融的畫面。
「反了天了,他沈政桁都是被你縱容壞的。」沈粼氣的下頜哆嗦,開始把矛盾轉移到汪黔這裡。
汪黔苦心積慮的在中間當和事佬,還被沈粼不分青紅皂白的一通指責,耐性也變得不好。
她母族勢力也強勁,根本不是依附男人的菟絲花,任打任罰的弱質女流。
聽到不喜聽的,也不一味捧他臭腳,助長他威風,也拍了下桌子。
在沈粼凌厲猖獗的目光下,唇角輕蔑揚著,指著他就開始輸出:
「你有本事倒是把他叫回來啊,他而立之年才釋放的叛逆期都是被你壓制的!你的教育方式就對?他是人不是運行中的機械,再退一步說,就是機械也有罷工的時候。
以後沈政桁你也別管了,我看他病得不輕,你再逼下去,他指不准就找條江跳了。」
汪黔是想明白了,名聲名譽啊都不抵活著,就說沈政桁離開白芨這幾天三天兩頭的受傷,指不准運勢上出了問題,她得尋個時間去靈驗的寺廟祭拜祭拜,多添添香火錢。
*
明德國際醫院,蘇衾提前聯繫好了經驗豐富的醫生來為白芨操刀。
白芨無波無瀾的平靜面容割裂了一道口子,她眼睫顫巍,粉嫩瑩潤的指甲攥著蘇衾外套,衝鋒衣的布料有些硬,她把那塊布料嵌入在軟掌,硌得慌,清凌的眼眸呼之欲出的恐懼。
蘇衾散漫的模樣也維持不住,他看上去比白芨還緊張,腳跟站不穩,小腿肚也有些麻木軟綿,只能貼著牆硬撐。
不過白芨已經很懼怕,他再袒露畏懼會使得白芨更沒有信心,他掌心發涼,冷汗溢出,握住少女同樣冰涼刺骨的指背,嚴實合縫的扣上,眼梢輕挑,抑制住嗓口的顫抖,放輕鬆的溫和安慰她:
「不怕啊,手術進行中很快的,你睡一覺醒來的第一眼就能看到我,我會一直一直陪著你。」
白芨抿起溫軟的笑,她對視上蘇衾那雙糅雜著霧氣的清眸,在這麼緊張的時刻居然有些好笑。
他要不要看看自己緊繃的表情,這安慰的真是一點可信度都沒有,明明自己都快擔心的哭出來了。
可看他這樣她莫名的心慌居然奇蹟的消散了些,她低垂著頭嗯了聲,真正到了這一步,說不怕都是假的,但是即使再怕也不能退縮,契合度那麼高的人選鳳毛麟角,難得一遇。
白芨抬眸見石英鐘標刻的時間不早了,她接過護工遞來的病服,側臉回身見蘇衾沒有絲毫避諱,還怔怔的站在原地靠著牆壁不動,她無奈嘆口氣,五指伸開在他發散的瞳孔晃了晃。
蘇衾呆呆傻傻凝著她,暖棕髮絲柔順半遮立體眉骨,有些冷臉萌,他是長相招人的那類,討小女生喜歡的浮誇混樣,沒什麼長輩緣。
但現在軟乎看著她,茫然無知,倒是多了些幼態,白芨眼波流轉,朝床上疊整齊的病服示意,起了心思逗弄他:
「我要換衣服了,你還要待下去嗎?」
蘇衾純真茫然的目光變得晦暗,先前的記憶伴隨著她的話迅速回籠,他耳畔好像隱約響起了布料褪離的細微窸窣。
蘇衾低頭看清她眼底明顯的戲謔逗弄,耳根赤紅一片,虛張聲勢捏她臉頰肉:
「你故意使壞。」
白芨笑意盈盈,蘇衾虛控著她臉頰,她輕易躲開,看著他:
「讓你別那麼緊張,你腿一直在抖沒發現嗎?」
蘇衾還真就往腿上瞄了一眼,在聽到白芨清脆的嗤笑,他意識到自己又被耍了,還沒等懲罰她,白芨就推搡著他腰窩,讓他趕緊出去。
蘇衾剛順著抬步就是一個趔趄,他面色凝重的看著地面,少女一霎遲疑,隨之而來的是疑惑:
「你真的腿軟了?」
蘇衾臉唰的紅溫到脖頸,他揉著後脖頸,待這陣酥麻感過去,頭都不回的甩上門,落下一句:
「別管我,你快換衣服。」
蘇衾被少女戳穿的羞怯窘迫在看到倚牆垂頭的男人時表情僵化,他擰著眉,下意識往後看了眼門內,扯著男人的衣襟,焦躁的把垂順的髮絲捋在腦後,露出桀驁的眉眼,他壓低聲惡聲惡氣:
「滾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