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板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從裡面被拉開。
薄寒時穿著深灰色的定製浴袍。腰帶松垮地繫著。
他手裡拿著一條純白色的干毛巾。正在緩慢地擦拭著濕漉漉的黑色短髮。
水珠順著他凌厲的下頜線滾落。砸在結實寬闊的胸肌上。
順著肌理滑入浴袍深處。
房間裡的空氣瞬間被抽乾。取而代之的,是沐浴後極具侵略性的薄荷冷香。
「你一直都知道他是你的孩子?」
沈南喬捏著那本厚重的黑色皮質相冊。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她沒有抬頭。視線死死釘在翻開的紙頁上。
指腹壓在照片邊緣。用力到指甲邊緣泛出青色。
第一頁。是她在京城遠郊私人醫院的產檢單複印件。
那時候她剛查出懷孕。一個人坐在醫院冰冷的塑料椅上。
右上角的日期精確到了分鐘。旁邊用鋼筆寫著一行蒼勁有力的批註。
她猛地往後翻。紙張發出嘩啦的聲響。
想想半歲。她在城中村租的那個破房子樓下。
照片是從對面的居民樓俯拍的。她手裡提著一袋打折的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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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影單薄得像一張紙。在昏暗的路燈下被拉得很長。
再往後。想想一歲半。
半夜發高燒。她抱著孩子在暴雨里攔車。
照片抓拍到了她被雨水澆透的側臉。眼底全是崩潰。
甚至連想想兩歲時,在樓下小賣部盯著別人手裡的棒棒糖看。
旁邊都貼著一張那家小賣部的收購合同書。
連想想在幼兒園用蠟筆塗的那張霸王龍。
都平平整整地貼在防潮膜里。
這根本不是什麼相冊。這是她以為獨自熬過的那三年的全部人生。
被人像做標本一樣。一幀一幀地釘死在這裡。
薄寒時停下擦頭髮的動作。
他隨手把毛巾扔在旁邊的單人沙發上。
高大的身軀帶著滾燙的體溫。不急不緩地朝她走過來。
他在距離她半米的地方停下。這是一個極度克制卻又充滿危險的距離。
「什麼時候開始的?」沈南喬抬起頭。
狐狸眼底熬出了一層水汽。死死盯著眼前這張波瀾不驚的臉。
「從你懷孕第三個月開始。」
薄寒時嗓音粗糲。語調平緩得聽不出任何情緒波動。
他沒有掩飾。甚至連半句多餘的解釋都沒有。
坦然得讓人心底發寒。
「三個月。」沈南喬覺得喉嚨里像塞了一把生鏽的刀片。
咽一口唾沫都帶著血淋淋的疼。
她那會兒剛逃出京城。躲在一個連暖氣都沒有的出租屋裡。
孕吐折磨得她連苦膽都要吐出來。
她連一張實名制的電話卡都不敢用。所有的花銷全靠現金。
像只下水道里的老鼠一樣東躲西藏。
結果這個男人。就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
把她的一舉一動。連同她自以為是的偽裝。
全部盡收眼底。
「你派人監視我。」她咬緊後槽牙。
字是從牙縫裡硬生生擠出來的。
薄寒時垂下眼眸。
視線落在她緊繃發顫的指尖上。
他沒有去碰她。只是把手揣進浴袍的口袋裡。
「不叫監視。」他糾正她的措辭。
深邃的黑眸里沒有任何心虛。只有一種理所當然的強硬。
「叫保護。」
「保護?」沈南喬冷嗤出聲。
聲音在空蕩的房間裡顯得格外尖銳。
她把那本相冊重重砸在行李箱上。
厚重的紙頁撞擊金屬拉鏈。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
「想想半夜發高燒。我抱著他在大雨里攔不到車的時候。你的保護在哪?」
胸膛劇烈起伏。眼眶紅得像要滴血。
「幼兒園親子運動會。他被別的小孩嘲笑沒有爸爸的時候。你的保護又在哪!」
她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母豹子。
用最尖銳的刺。狠狠扎向這個從容不迫的男人。
一門之隔的走廊上。
林風手裡拿著一份加急的收購案文件。
站在原地。連呼吸都屏住了。
聽著門板里傳出的質問聲。他只覺得脊背直冒冷汗。
太太根本不知道。那場暴雨里。
老闆的車就停在街角。
車門把手都被老闆硬生生捏得變了形。
是老闆暗中通知了附近的救護車。強行清空了那條街的擁堵路段。
那三年。老闆像個瘋子一樣。
整夜整夜地坐在京城的監控室里。盯著那塊屏幕抽菸。
不睡覺。不說話。
就像一個失去靈魂的行屍走肉。
林風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咽了一口乾澀的唾沫。
他記得很清楚。三年前為了找太太。
老闆差點把整個京城翻過來。
後來終於在那個破舊的城中村查到了太太的行蹤。
老闆當時看著監控畫面。手裡的玻璃杯都被捏碎了。
玻璃渣扎進肉里。血流了一地。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林風不敢敲門。只能悄無聲息地退到樓梯口。
這種要命的修羅場。誰碰誰死。
房間裡。
薄寒時踹在口袋裡的手猛地收緊。
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壓出幾道帶血的彎月印記。
他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
那雙深邃的黑眸里。終於裂開了一道縫隙。
翻湧出某種壓抑到極致的痛楚。
「你以為我不想去?」他聲音啞透了。
帶著某種撕裂的粗糲質感。
他往前邁了半步。
兩人之間的空氣瞬間被擠壓得乾乾淨淨。
屬於男人的滾燙體溫。混合著沐浴露的氣味。
鋪天蓋地砸下來。將她徹底籠罩。
沈南喬本能地想後退。腳跟卻抵上了行李箱的邊緣。
退無可退。
他微微俯下身。視線與她平齊。
沒有觸碰。但那股極具侵略性的視線。
像帶火的鞭子。一寸寸刮過她的臉頰。
「你以為我一個人坐在車裡。看著你抱著他上救護車。我心裡好受?」
他呼吸很重。噴灑在她冰涼的耳廓上。
沈南喬能清楚地看清他眼底布滿的紅血絲。
那是常年熬夜和極度克制留下的痕跡。
「你既然都在。既然什麼都知道。」
她聲音發顫。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固執地不肯掉下來。
「那你為什麼不來?」
房間裡陷入了極致的安靜。
只有窗外的海浪聲。一下一下拍打著礁石。
聲音沉悶得像砸在人心上。
薄寒時看著她。看了很久很久。
他垂在身側的手指蜷縮了一下。
似乎想去觸碰她的臉。最終還是硬生生克制住了。
「因為你不讓我來。」
他一字一頓。每個字都像帶血的刀子。
狠狠扎進兩人中間。
沈南喬愣住了。
腦子裡嗡的一聲。
像是有一根緊繃了三年的弦。在這一刻徹底崩斷。
「你懷著他的時候。整夜整夜地失眠。」
薄寒時繼續往下說。聲音低得幾乎要聽不見。
「你在日記里寫。如果薄寒時找過來。你就帶著孩子從樓上跳下去。」
沈南喬呼吸徹底亂了。
那本鎖在抽屜最底層的黑色日記本。
那是她孕期重度抑鬱。整個人處於極度崩潰邊緣時寫的。
她以為那只是自己發泄情緒的廢紙。
「我買下了你樓下的房子。」
薄寒時看著她的眼睛。字字泣血。
「我每天晚上聽著你隔著樓板的腳步聲。聽著你哭。」
「但我不敢上去敲門。」
他眼底的猩紅越來越重。
看著她。像是在看一件隨時會碎掉的稀世珍寶。
「沈南喬。我薄寒時這輩子沒怕過什麼。」
「但我怕你死。」
沈南喬的眼淚終於砸了下來。
滾燙的水珠砸在手背上。燙得她渾身一哆嗦。
她以為的三年來不聞不問。
原來是他用盡全力的克制。
她以為的孤軍奮戰。
原來是他畫地為牢的守望。
她受不了這種讓人窒息的深情。
更受不了自己堅守了三年的恨意。在這一刻出現裂痕。
她猛地轉過身。
光著腳踩在實木地板上。想要逃離這個房間。
薄寒時沒有攔她。
他站在原地。看著她倉皇逃離的背影。
在她的手握住門把手的那一秒。
男人的聲音在背後響起。
不再是剛才的隱忍。而是帶著某種穿透時光的銳利。
「南南。」
他叫了她三年前的專屬小名。
「當年到底是誰告訴你。我要和別人結婚的?」
沈南喬腳步一頓。
渾身僵硬地釘在原地。
門把手在掌心硌出冰涼的溫度。
她從來沒跟任何人說過。自己離開的真正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