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承業蹲在菜地里。
手指蹭破了皮,血滲進土裡暗了一小塊。
他也沒管,動作也沒停。
地里的土顏色不一樣,深一塊淺一塊的,像是被人翻過的,老張家兒子年年種菜,翻了幾十年把舊地基也翻平了。
巷子裡幾個曬太陽的老太太在議論。
"這是誰家的親戚?"
"他翻老張家那塊菜地幹什麼?"
"這人看著不像咱村的。"
"哎,你說——」一個老太太眯了眯眼,"——像不像陸承業?"
"陸承業?"另一個老太太笑,"陸承業那是城裡的大老闆,怎麼會回來翻老張家的菜地?"
一個老人從巷子裡出來。
穿著藍布中山裝,黑色千層底布鞋。
頭髮全白了,顴骨很高,手裡拿著一桿黃銅菸袋鍋子。
村里人都叫他老校長,他在這村里教了四十年的書,前幾年才退。
巷子裡的孩子一代一代都是他教出來的。
他站在菜地邊上看陸承業翻。
看了一會兒。
菸袋鍋子在手裡轉了一圈,又轉了一圈。
眼袋沒點著,就一直轉。
陸承業翻到了什麼——硬的。
他蹲下用手扒。
是一塊石板,有一半埋在地里,上頭長滿青苔。
陸承業用袖子擦了擦。
石板露出半個字。
"岑"。
只有左半邊,右半邊被砸掉了。
老校長走到田埂上。
菸袋鍋子往鞋底一磕。
陸承業抬頭。
老校長看著他。
看了一會兒。
"……岑家那個娃?"
陸承業的手慢慢攥緊了那塊石板。
他沒說話。
28年前陸承業14歲,也是這麼蹲著一塊磚一塊磚的翻。
28年前他站在田埂那頭看著那個14歲的孩子扒牆,看他扒了一整夜。他沒上前。他知道如果他自己能翻出來就自己翻,翻不出來誰也幫不上。
28年了,當初的那個孩子變成慢慢變老了。
老校長把菸袋鍋子往腰帶上一別。
"跟我回家。"
他說完,轉身就走。
陸承業沒動。
"嗯?"老校長回過頭,"你不認得我了?"
"您……"
"姓岑的不認得,姓錢的也不認得?"老校長笑了一下,"你爹媽把你藏進台板底下那會兒松庭公還沒死。"
陸承業的臉慢慢發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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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校長家小院子,種著兩棵石榴樹。
冬天葉子落光了,枝丫戳在灰白的天底下。
老校長坐在門檻上,陸承業在旁邊站著。
老校長讓他坐,他沒坐。他就要在那站著,像28年前站在田埂上的那個14歲孩子,站著,就要站著。
"我不姓岑。"老校長說,"岑家散了那年,我在這教書。"
"松庭公——你們岑家的老爺——是他資助我念完的師範。"
"那年頭岑家的孩子——"老校長的目光移到他手裡還攥著的那半個"岑"字石板,"不止你一個活著。"
陸承業的背僵了一下。
"不止我一個?"
"嗯。"老校長說,"你還有一個姐姐,現在在城裡。"
陸承業手裡的石板,掉在地上。
老校長從地上撿起石板,吹掉上面的土。
"松庭公臨走的時候,找我談過一次。"
"那年冬天他已經起不來了,躺在床上握著我的手跟我說——"
"岑家的孩子,散出去的活著就行。好好活著,別回來找岑家。岑家那個"岑"字已經沒了。'"
"我問他——松庭公,孩子爹媽去哪了?"
"他搖頭。"老校長說,"他說,不知道就是不知道。他們活著,也死了。"
陸承業的手攥成了一個拳頭。
"扔了?"
"扔了。"老校長把石板遞給他,"他說,'岑'字是債,誰撿著誰還。"
"你爹媽把你藏到戲台底下——"
陸承業沒等老校長說完:"我爹媽把我藏到戲台地下?"
老校長看著他。
"你不是自己摸到台板底下的。"老校長說,"是你爹媽把你藏進去的。"
"他們——"陸承業的嘴唇動了一下,"他們叫什麼?"
老校長沒說話。
從懷裡掏出一個東西,一塊疊得整整齊齊的土布。
土布裡面有一張發黃的照片。
照片邊角有燒過的痕跡——火燎過的焦邊。
一對年輕夫婦。
男的穿中山裝,女的穿旗袍。
女的懷裡抱著一個孩子。
孩子一歲左右,胖胖的,眼睛很大。
照片背面有字——鋼筆寫的,寫在左下角,被火燎掉了一半:"丙午年春"——1966年,是抄家那年。
字很清秀,看筆鋒應該是男人的字,應該是陸承業父親的。
"這是——"陸承業的聲音變了,"這是——"
"你爹媽。"老校長說,"你媽懷裡抱的,是你。"
陸承業的手抖了。
抖的控制不住。
照片從他手裡滑下去,老校長伸手接住了。
"你坐下。"老校長說。
陸承業沒坐。
他站著盯著那張照片。
他從來沒看過自己一歲的樣子。
他從來沒看過自己爹媽的樣子。
他14歲被撿的時候他們就已經"死了"——他親口告訴陸老爺子的。
他們沒死。
他們把他藏到戲台底下,給他抱一隻鐵函,鐵函里有40塊銀元,一本香火冊,一塊刻著"岑"字的木牌,然後他們就走了。
他不知道他們去了哪了。
他們把他一個人扔在了戲台底下。
"他們——"陸承業的聲音幾乎聽不見,"他們去哪了?"
老校長搖了搖頭。
"不知道。松庭公臨走的時候,就告訴我一句話——'岑家散了,孩子活著就行。'"
"他沒告訴我你爹媽去了哪裡。"
老人頓了一下。
"他說,如果有一天岑家的孩子自己摸回來了——"
"就把這塊布給孩子看。"
陸承業站在院子裡。
冬天的風從石榴樹枝丫上穿過去,穿過他大衣的領口。
他手裡的照片抖的厲害。
"您等了多久?"他問。
"二十八年。"老校長說。
"他們現在還活著嗎?"
老校長看著他。
"松庭公說過一句話。"老人慢慢講,"他說,活著就是死了,死了就是活著。"
"什麼意思?"陸承業問。
"意思就是——"老校長把菸袋鍋子在手裡轉了一圈,"別去找。別把債再給翻出來。"
陸承業沉默了很久。
"岑校長。"他說。
"嗯。"
"我姐姐……她知道自己的來歷嗎?"
老校長搖了搖頭。
陸承業把照片折好放進大衣內袋。
他把照片貼了貼胸口,隔著呢子大衣那張紙的邊角硌著他的心口。
像1963年那張照片上,他一歲大的手攥著他媽旗袍上的盤扣。
老校長站起來走到他跟前。
老校長的手搭在陸承業肩。
"孩子。"老校長說。
"你不是陸家的孩子。"
"你姓岑。"
陸承業的眼睛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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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承業走出巷子。
巷子兩邊的窗戶里有人在看他。
28年前他從這條巷子走出去的時候巷子裡的人都看著他,看著那個14歲的孩子跟著陸家的老爺子走出了這條巷子。
他想起老校長的最後一句話——"你姓岑。"
他想起老校長講的那一晚,他媽穿一件自己做的月白色的旗袍。
她那雙手又細又長,指甲剪的圓圓的。
他媽做的旗袍,村里人都說比城裡裁縫鋪的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