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站在國貿三期某棟寫字樓的一層大廳時，是早上八點四十五分。
五月的陽光透過落地玻璃傾瀉進來，把大理石地面照得發亮。她穿著一件裁剪利落的白色真絲襯衫，搭配黑色九分西裝褲，腳上是那雙為了今天新買的裸色細高跟——不誇張，但有辨識度。
她對著電梯門的鏡面反射最後檢查了一遍自己：妝容乾淨，口紅沒沾牙，狀態在線。
今天是她入職盛恆資本的第一天。職位：副總裁，TMT組。
從沃頓畢業回國後，她花了三個月時間精挑細選，最終接了這家本土頭部投行的offer。業內排名前三，項目資源豐厚，最關鍵的是——這家公司離她家只有地鐵四站地，不用每天在通勤上浪費兩個小命。
當然，還有一個很小的細節她沒告訴任何人。
她老公，陸硯行，也在這一帶上班。
準確地說，在對面的那棟樓。再準確一點，他是她今天下午要去拜訪的「甲方」。
這件事沈念是上周五才發現的。當時她正在客廳吃晚飯，順手翻著盛恆發來的入職資料，看到「重點項目」那一欄赫然寫著：
「跨境併購項目：買方——盛恆資本，交易對手方——啟明投資（項目負責人：陸硯行）」
她當場被米飯嗆到咳嗽了三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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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硯行從書房探出頭來，皺著眉問她怎麼了。
「沒、沒事。」她灌了一大口水，把那張紙迅速塞回文件夾，「辣椒放多了。」
陸硯行看了她一眼，沒說話，又縮回書房繼續加班了。
他向來是這樣。在家裡話不多，工作起來六親不認。他們結婚半年，他從沒問過她找工作的事，她也從沒問過他手裡有什麼項目。兩個人像合租室友一樣客氣地生活在一起，唯一的區別是——他們會睡在同一張床上，偶爾在深夜做一些合法夫妻該做的事。
然後第二天早上，繼續相敬如賓。
沈念有時候會想，這樣到底算不算婚姻。
但今天沒時間想這些。今天是她入職的日子。
二
電梯在35層停下。
門打開的瞬間，沈念就聞到了那種熟悉的投行味兒——濃咖啡、印表機碳粉、還有某種若有若無的焦慮感。
前台是個妝容精緻的年輕女孩，看到她立刻露出職業微笑：「您好，請問找哪位？」
「沈念，今天入職。」她遞上身份證。
「啊，沈總！」女孩的眼睛亮了一下，「顧總交代過，您來了直接去他辦公室。這邊請。」
沈念跟著她穿過開放辦公區。一路上，她能感覺到有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新來的VP，女的，年輕，長得還行——這種標籤足夠讓整個辦公室悄悄打量一圈。
她面不改色地走過去，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沒什麼聲音，但每一步都踏得很穩。
顧銘琛的辦公室在走廊盡頭。
「沈念！」看到她進來，一個四十歲左右的男人從辦公桌後站起來，笑容滿面地迎上來，「可算把你盼來了！沃頓的高材生，我還怕你不來我們這種本土廟呢。」
「顧總說笑了。」沈念和他握手，力道適中，三秒鬆開，「盛恆這幾年的項目在業內什麼分量，我來之前做過功課。」
顧銘琛眼裡閃過一絲滿意。
這姑娘懂規矩。不卑不亢，但給足面子。
「來，坐下說。」他示意沈念在沙發上落座，自己也在對面坐下，「你手裡拿的是那家『三石科技』的資料？」
「對，昨晚又看了一遍。」沈念從包里拿出一份文件，上面密密麻麻做了標註，「跨境併購的案子，買方是我們，標的是一家德國半導體設備商。啟明投資那邊負責的是……」
她頓了頓。
「陸硯行。」
這三個字從她嘴裡說出來，居然有點陌生。
顧銘琛沒注意到她的異樣，自顧自地點了點頭：「對，陸硯行。這個人你聽說過吧？啟明的合伙人，業內出了名的『併購狂人』。三十五歲不到，手頭過手的案子加起來超過兩百億。」
「聽說過。」沈念低頭看著文件，語氣平靜，「很厲害。」
「厲害是厲害，但也是塊硬骨頭。」顧銘琛嘆了口氣，「這個案子我們已經跟了三個月，啟明那邊一直在壓估值。下午的會，你跟我一起去。第一次亮相，正好拿他練練手。」
沈念抬起眼睛：「好。」
她沒有說，其實她和陸硯行昨晚還在一張床上睡的。
他凌晨兩點才爬上來，帶著一身的咖啡味和疲憊。她半夢半醒間感覺到他小心翼翼地掀開被子，怕吵醒她，動作輕得像做賊。
那一刻她差點想笑——第二天要在談判桌上兵戎相見的兩個人，前一天晚上竟然躺在同一張床上，中間只隔著一層薄薄的空調被。
這是什麼魔幻現實主義劇情。
三
下午兩點，盛恆資本的會議室。
沈念坐在長桌的一側，面前擺著筆記本電腦和列印好的PPT。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來，正好落在她身上，有點刺眼。她沒有挪位置，只是眯了眯眼睛。
門被推開了。
「陸總，這邊請。」行政助理的聲音傳進來。
沈念看著電腦屏幕，沒有抬頭。但她聽到了一陣熟悉的腳步聲——那個腳步聲每天深夜在臥室地板上響起，輕得像怕吵醒誰。此刻卻帶著一種完全不同的頻率，穩、准、有力，踩在她的心跳上。
「顧總，好久不見。」
那道聲音響起的時候，沈念終於抬起頭。
陸硯行站在會議室的門口。
他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裝，襯衫是白色的，沒有打領帶，領口解開一顆扣子——這是他一貫的風格，西裝革履里永遠帶著一點漫不經心的疏離感。他的目光在會議室里掃了一圈，然後落在沈念身上。
停留了不到一秒。
然後移開了，像看一個完全陌生的面孔。
「這位是？」他問顧銘琛，語氣客氣而疏離。
沈念心裡有什麼東西輕輕動了一下，但臉上紋絲不動。
「這是我們TMT組新來的VP，沈念。」顧銘琛笑著介紹，「沃頓回來的，之前在紐約做過兩個跨境案子，經驗很紮實。」
「沈總。」陸硯行朝她點了點頭，目光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幸會。」
「陸總。」沈念也點了點頭，「久仰。」
兩個字，不冷不熱。
她知道他在演。她也知道自己在演。這是他們昨晚——或者說，從來沒有明說但心照不宣的默契：在外面，他們是陌生人，是競爭對手，是甲方和乙方。不是夫妻。
那些關於「夫妻」的部分，屬於凌晨兩點的臥室，屬於窗簾拉上之後的黑暗，屬於那些不需要說出口的身體語言。
但這個會議室里，沒有夫妻。只有兩個投行人。
四
會議開始了。
陸硯行坐在長桌的另一端，身後跟著兩個啟明的分析師。其中一個是個年輕女孩，看起來二十五六歲，穿著幹練的職業裝，看向陸硯行的眼神裡帶著一點藏不住的崇拜。
「關於三石科技的估值問題，」顧銘琛打開PPT，「我們認為啟明方面提出的10倍PE過於保守。根據標的公司在半導體設備領域的專利儲備和市場份額，完全支持12倍以上的估值……」
「顧總，」陸硯行打斷他，語氣平淡，「那個專利儲備的帳，你確定要拿出來說？」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沈念身上。
不對，是落在沈念面前的筆記本電腦上。
「沈總手裡應該有資料吧，」他說，「關於那三項核心專利，實際控制權並不完全在標的公司手裡——有一項是和德國一家研究所共有的，轉讓需要對方同意。這個情況，盡調報告裡寫得很清楚。」
會議室安靜了一秒。
沈念感覺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
她沒有慌。她打開面前的文件夾，翻到第三頁，然後抬起頭。
「陸總說得沒錯。」她的聲音平穩，沒有任何被點名的窘迫，「那三項專利確實存在共有關聯方。但——」
她停頓了一下，目光迎上陸硯行的眼睛。
「標的公司已經和該研究所簽署了優先購買權協議。協議條款規定，如果研究所決定轉讓股份，標的公司在同等條件下享有優先購買權。這份協議副本，在附錄第47頁。」
她把文件夾轉向對面，手指點在那頁紙上。
「需要我翻出來嗎？」
陸硯行看著她。
那個眼神只有一秒，但沈念讀懂了。那是一點意外，還有一點……滿意？
她突然想起昨晚她躺在床上翻這份協議的時候，陸硯行剛好從書房出來倒水。他經過她身邊的時候，眼角餘光掃過她的電腦屏幕——但她不確定他看到了什麼。
「不用了。」陸硯行收回目光，表情沒有任何變化，「看來沈總功課做得很足。」
「應該的。」沈念微微點頭，語氣禮貌而疏離，「第一次跟啟明打交道，總得準備充分一點。」
後半句是她臨時加的。
說出去之後她有點後悔——這話聽起來有點挑釁，不像一個新入職的VP應該對甲方說的話。
但陸硯行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動了動。
五
接下來一個小時，談判在拉鋸中進行。
陸硯行不愧是顧銘琛嘴裡那個「難啃的骨頭」——他對數字極度敏感，對每一個細節都記得清清楚楚，而且永遠能在一堆數據里找出最致命的那一個漏洞。有好幾次，沈念差點被他問住。
但每次都在最後一刻，她從腦子裡翻出對應的信息，不卑不亢地頂了回去。
這不是她多厲害。是因為這份資料她已經看了三遍，是因為她知道對面坐著的這個男人有多難對付。
是因為她是他妻子，知道他在談判桌上最擅長用什麼方式擊垮對手的防線。
現在，她正在被他用那種方式攻擊。
而她沒有倒下。
「關於現金流預測的部分，」陸硯行翻開新的一頁，「標的公司過去三年的經營性現金流是負的，這個怎麼解釋？」
「因為研發投入。」沈念直接回答，甚至沒有看資料，「這三年的研發費用占營收比例超過25%，全部計入當期損益。如果按照國際通行的研發費用資本化規則重新計算，經營性現金流是正的。」
「那是『如果』。」陸硯行看著她，「事實是，他們是按中國會計準則走的。」
「事實也是，」沈念迎上他的目光，「這個行業里，研發費用高的公司才有未來。不搞研發的，才值得擔心現金流。」
會議室里安靜了兩秒。
顧銘琛的表情有點微妙——既覺得自家新來的VP有點鋒芒太露，又有點爽。
對面的分析師小姑娘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沒說出來。
陸硯行看了沈念一眼。
這一次，他的眼神里有了一點不一樣的東西。
「沈總，」他說，語氣依然平淡，「你這張嘴，比我想像的厲害。」
沈念心跳漏了一拍。
這是今天會議開始以來，他第一次說了一句可以算作「私人評價」的話。
但她臉上沒有任何變化，只是微微笑了笑：「陸總過獎。我這個人，比較直。」
「看得出來。」陸硯行收回目光，翻過面前的資料，「今天的討論先到這裡吧。具體條款，我們回去內部評估一下，下周再約。」
這就是會議結束的信號。
六
散會後，沈念收拾東西的動作不緊不慢。
顧銘琛在和陸硯行握手寒暄，那個女分析師也湊上來，和陸硯行說了句什麼。陸硯行點了點頭，目光不經意地掃過沈念這邊。
沈念低著頭，假裝沒看見。
她把電腦裝進包里，拉上拉鏈，站起來準備離開。
「沈總。」
那道聲音從身後傳來。
她轉過身。陸硯行站在兩步之外，表情淡淡的。
「今天表現不錯。」他說，語氣公事公辦，「第一次和我們打交道就能這樣，很難得。」
沈念看著他。
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來，落在他的側臉上，把那道她熟悉的下頜線照得更加分明。她突然想起昨晚，這個男人側躺在枕頭上，呼吸均勻地睡著的樣子。
那時候的他，和現在的他，完全不像同一個人。
「謝謝陸總。」她說，嘴角彎起一個恰到好處的弧度，「下次見面，我會表現更好的。」
陸硯行的眉毛動了一下。
然後他微微點了點頭，越過她，走出了會議室。
沈念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電梯的方向。
手機震了一下。
她從包里掏出來一看，是微信。
陸硯行：【咖啡機旁邊等你。我有三分鐘。】
沈念盯著這條消息看了兩秒，然後面無表情地收起手機。
她當然知道他說的是哪裡——每層寫字樓都有的茶水間，在電梯間的另一側。
她深吸一口氣，拎起包，朝那個方向走去。
茶水間裡沒人。
陸硯行站在咖啡機旁邊，手裡端著一杯美式。看到她進來，他把那杯咖啡遞給她。
「不加糖，不加奶。」他說，「你早上喝的那種。」
沈念接過咖啡，低頭喝了一口。
溫度剛好。
「你把我叫來，」她抬起眼睛看著他，「就是為了給我送杯咖啡？」
陸硯行看著她。
這一次，他沒有再演。
那個眼神她太熟悉了——在深夜的臥室里，在清晨的枕邊，在那些不需要言語的時刻，他總是這樣看著她。
「你今天讓我很意外。」他說。
「意外什麼？」
「意外我老婆，」他頓了頓，嘴角浮起一點淡淡的笑意，「在談判桌上，比我想像的難對付。」
沈念的心跳亂了一拍。
但她沒有讓那種情緒浮上來。
「陸總，」她說，語氣平靜，「這裡是茶水間。外面都是你們啟明的人，和我們盛恆的人。你說這種話，不怕被人聽到？」
陸硯行看著她。
那目光里有一點點無奈，一點點好笑，還有一點點……她讀不懂的東西。
「所以，」他說，「我只有三分鐘。」
他朝她走近了一步。
沈念後退了一步，背抵上了牆壁。
「沈念。」他低聲叫她。
這是今天第一次，他叫她名字的時候不帶「總」。
「晚上幾點下班？」
沈念看著他。
這個男人，三十分鐘前還在談判桌上咄咄逼人地質問她。現在站在她面前，問她晚上幾點下班，聲音低得只有她能聽到。
「看情況。」她說。
「我在家等你。」
「幾點？」
「你幾點回來，我幾點等。」
他說完這句話，後退了一步，恢復了那種疏離的表情。
然後他轉身，推開茶水間的門，走了出去。
沈念站在原地，手裡握著那杯咖啡。
她低頭喝了一口。
還是那個溫度，剛好入口。
她突然想起他們剛結婚那會兒，她有一次隨口說過——早上喝的咖啡要剛好不燙嘴，才是一天裡第一件順心的事。
從那以後，他遞過來的咖啡，永遠是那個溫度。
沈念站在茶水間的窗邊，看著對面寫字樓的玻璃幕牆在陽光下反射著刺眼的光。
她想起下午會議開始前，陸硯行走進會議室的那一刻。他的目光掃過她，像看一個完全陌生的面孔。她當時心裡有什麼東西輕輕動了一下——不是疼，是一種說不清的癢。
她知道他在演。
但她也知道，那不是純粹的「演」。
那是一種生存法則。
在這棟樓里，在這個行業里，在所有人都在盯著他們的時候，「陸硯行的妻子」這個身份，是她最不能暴露的軟肋。
手機又震了一下。
她拿起來看。
是HR發來的入職確認郵件，抄送了整個TMT組。
她點開附件，看到自己工位的編號：3508。
和陸硯行辦公室的窗戶，隔著一整條街的距離。
沈念把咖啡喝完，把紙杯扔進垃圾桶。
然後她對著鏡子整理了一下衣服，確認自己的表情管理已經重新上線，推開門，走回了工位。
下午四點半的陽光，正好照在她的辦公桌上。
新的電腦，新的文具，新的工作證。
還有新的戰場。
而這只是第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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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