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禾寧放下電話的時候,窗外已經黑透了。
冬天的夜來得早。病房裡就剩床頭那盞燈,光打在櫃面上,照著顧振邦那張紙條邊角的褶子。
「跑的人身上藏的最多。」
她把這句話在腦子裡過了兩遍。
「吃飯吧。」顧北辰的聲音從床沿那邊傳過來。平的。
宋禾寧把保溫桶打開。排骨湯還溫著。她盛了兩碗。遞過去一碗。
兩個人沒再說案子的事。安靜地喝完了湯。
洗漱。拉燈。躺下。
第七夜。
宋禾寧躺在外側。被子蓋上來,紅綢面貼著手背。
他的手從被子底下伸過來了。
沒擱在腰側。也沒擱在後腰。
擱在她肋骨下面。
掌心貼著棉布睡衣的布料。手指張著。拇指壓在她最低那根肋骨的弧線上。
宋禾寧繃了一下。
「手。」
「嗯。」
「往下。」
「往下是腰。昨天你說往上。」
「我說的是別碰肋骨。」
他的手沒動。拇指在那根肋骨上按了一下。力道不大。但那個位置敏感。
「你今天走了四趟食堂。」他的聲音低。「腰不酸?」
「不酸。」
「你站灶台的時候習慣把重心壓在左腿上。左邊腰肌會緊。」
「你怎麼知道我重心在左腿。」
「你走路的時候右腳先邁。習慣用左腿撐。」
宋禾寧閉上眼。
這個人。連她走路先邁哪只腳都看。
他的拇指從肋骨上慢慢滑下來了。沿著肋弓的弧度往下移。回到腰側。
掌心貼著。溫的。
「宋禾寧。」
「嗯。」
「你聽消息的時候左手小指會勾鈴鐺。你知道嗎。」
她的手指動了一下。鈴鐺碰了一聲。叮。
「你什麼都看見。」
「你是我媳婦。」
宋禾寧把臉往枕頭裡埋了埋。
安靜了。
他的手擱在她腰側,沒再往上也沒再往下。規矩了。
呼吸慢慢長了。走廊里推車聲遠遠過去了。暖氣片嗡嗡響。
她快要睡著的時候,感覺到他的嘴唇碰了一下她頭髮。
輕的。她沒睜眼。
凌晨三點半。
電話響了。
宋禾寧翻身去摸聽筒。黑暗裡手碰到了他的手臂。他已經坐起來了。
「我接。」
聽筒貼到耳邊。
「方幹事。」
對面說了一陣。宋禾寧坐在旁邊,看不清他的臉。但她能看見他的手指在被面上叩了一下。
「在哪截的。」
又一段。
「帶了什麼。」
又一段。顧北辰的呼吸沉了半拍。
「行。天亮來。」
電話掛了。
「抓到了。」他說。
宋禾寧攥緊了被角。
「凌晨一點二十。省界黔南站。票已經買了。去昆明方向。差三十分鐘發車。」
「又是昆明。」她的聲音低。「跟你大伯同一條線。」
「嗯。」
「他身上帶了什麼。」
顧北辰沉默了兩秒。手從黑暗裡伸過來攥住了她擱在被子上的手。
「一個皮包。裡面有文件。不止幾張。」
「還有呢。」
「一沓現金。方幹事說數額不小。」
「還有呢。」
「一個信封。方幹事只說了一句——信封上面寫的名字不是孟廣義的。」
宋禾寧攥著他的手。指尖涼。掌心熱。
「等天亮。」他說。「當面說。」
兩個人沒再躺下。靠在枕上坐著。手攥著。窗簾縫裡慢慢透進灰白的光。
五點四十。宋禾寧先下床。洗漱。去食堂。粥里放了三片姜。端著保溫桶上樓,走廊盡頭看見了方幹事。
瘦高個。眼鏡。公文夾。腳邊還放著一個軍綠色帆布袋。
一夜沒睡的臉。但眼睛亮。
兩個人一前一後進了病房。
顧北辰已經換了襯衫坐在床沿上。
方幹事打開公文夾。
「先說結論。人截住了。凌晨一點二十,黔南站候車室。票買了一點五十的車次,去昆明。差三十分鐘。」
「帶了什麼。」宋禾寧坐到椅子上。
方幹事抽出一張清單。「黑色皮包。現金兩千四百塊。」
宋禾寧的手指在膝蓋上停了。兩千四百塊。一個工人十年不吃不喝。
「文件三份。」方幹事翻了一頁。「第一份,七四年到七八年軍工研究所後勤處內部調撥明細的手抄副本。跟顧振國那批原件對得上。但比原件多一頁。」
「多了什麼。」顧北辰開口了。
「七四年的部分。原件只有七五到七六年。他手抄的這份,從七四年開始。」
宋禾寧把這條線接上了。周志遠說第二條線從七四年起。手抄件坐實了。
「第二份。一張手寫名單。沒有標題。七個名字。」
「誰的字。」
「筆跡鑑定比對結果——三個名字是孟廣義寫的。另外四個不是。」方幹事停了一拍。「其中一個名字,首長認識。」
宋禾寧的脊背直了。
「那個人退了。七九年退的。比馬崇德還早一年。退了之後去了雲南。」
「昆明。」顧北辰的手指叩了一下膝蓋。
「對。孟廣義買的票,去昆明。」
宋禾寧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不是在跑。是去找人。
「第三份。」方幹事從公文夾底下抽出一張紙。有抬頭。有公章。「七八年的調令副本。調孟廣義從軍工研究所進入省城軍區後勤部。」
他把紙翻過來。背面一行手寫字。
宋禾寧湊近看了。字跡潦草,認得出來。
「留著。有用。——志遠」
周志遠的字。
「他把調令留著。背面周志遠親筆批註。」方幹事推了推眼鏡。「白紙黑字,筆跡一做就是鐵證。」
宋禾寧靠回椅背。
跟馮德祥一樣。留底不是為保存證據。是為保命。
「但他跑了。」她說。「說明他不打算拿這些換輕判。他要去找那個在昆明的人。」
「首長已經部署了。昆明方面今天接手。」
方幹事往門口走了兩步。停住。回頭。
「還有一件。衡陽那邊凌晨四點回了消息。孟廣達兩口子確認還在衡陽。今早六點,當地駐軍控制了兩人。周桂蘭已經從家中接出來了。送到軍區招待所。人沒事。」
宋禾寧的肩膀鬆了。
「周桂芳知道了嗎。」
「還不知道。首長說等孟廣達兩口子審完了再告訴她。」
方幹事走了。門帶上。
病房裡安靜了。
宋禾寧坐在椅子上。手擱在膝蓋上。鈴鐺壓在脈搏底下。
七個名字。孟廣義帶著這份名單連夜奔昆明。不是跑路。是串聯。
「禾寧。」
她抬頭。他站在她面前。步子輕了。左腿幾乎沒聲音。
「吃早飯。」
「粥涼了。」
「那熱。」
「不用。涼的能喝。」
「我不能。」
宋禾寧站起來。他沒讓開。兩人面對面。她能感覺到他襯衫領口溢出來的溫度。
「你讓開我去熱粥。」
他沒讓。手落下來。拇指按在她手腕上鈴鐺旁邊那截脈搏。
「心跳快了。」
「剛聽完案子。正常。」
「你說正常的時候從來不正常。」
宋禾寧把手腕從他手底下抽出來。
「我去熱粥。你坐著。」
她往門口走。他沒攔。
但她走到門邊的時候,他的聲音從身後傳過來。
「昨晚你睡著之後翻過一次身。」
她停了。
「你的手擱在我胸口上了。」
後背繃緊了。
「壓了一整夜。我沒挪。」
宋禾寧拉開門走了。
走廊裏白燈打在臉上。她低著頭走了十幾步。
手。胸口。一整夜。
她完全不記得。
但他什麼都記得。
食堂。灶台。火開大。粥重新熱上。
她站在灶台前。手攤開看了一下。
手心熱的。不是灶火烤的。
粥滾了。盛了。端著往回走。
推開病房門。顧北辰坐在床沿上。手裡一張紙條。
「你爹。」她放下保溫桶。
他遞過來。
顧振邦的字。兩行。
「孟廣達兩口子今早六點在衡陽被控制。名單上第三個名字查出來了——廖國安,原後勤部物資科副科長,七九年退休去了昆明。今早八點,昆明方面已經到他家了。」
宋禾寧把紙條放到櫃面上。
手指壓著紙邊。
第三個名字。
還有四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