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點的電話掛了。
宋禾寧躺在黑暗裡。手攥著他襯衫前襟。沒松。
「十月三十號。」她開口了。「火災十一月初。中間差兩三天。」
「準備時間。」
「不是臨時起意。選的日子。深夜。全家人都在。」
「嗯。」
「帶路的人是賀明山的通訊員。庫房歸後勤處管。他自己管轄範圍內的流程他自己繞過去。」
顧北辰的手擱在她後腰上。拇指按了一下。
「不只是繞流程。」他的聲音壓到了底。「陸志剛記了。便裝人用左手提桶。」
左手。
孫秀蘭交代過。放火那晚第四個人。戴帽圍巾不露臉。劃火柴。左手小指缺半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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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油的人和放火的人是同一個。」
「賀明山親自動手。」
「因為不敢交給別人。」她的聲音沉了。「知道的人越少他越安全。」
「但小劉看見了。」
「小劉是他的通訊員。他以為控制得住。」
安靜了幾秒。暖氣片嗡嗡響。她的手從他襯衫前襟上鬆了一下。又攥回去了。
「睡吧。天亮有消息。」
她閉了眼。他的手覆在她後背上。
早上醒的時候,她的臉貼在他胸口。鼻尖壓著他第二顆扣子。
她坐起來。
「你襯衫前面又皺了。」他說。
「攥的。你說了三回了。」
她趿鞋下床。擰水龍頭。冷水沖臉。他在身後開口。
「你鎖骨那裡。」
宋禾寧低頭看了一眼。襯衫領口露出來那截皮膚上,紅了一小塊。兩天了。
「你扣子硌的。」
「扣子是平的。」
她把領口攏緊了。端了保溫桶出門。
食堂。灶台。下米。切姜。兩片。
大師傅進來了。掃了她一眼。沒多看。排骨沒了。剩了半碟肉末。她要了。炒了個肉末白菜。
粥好了。端著上樓。推開門。
顧北辰手裡電話聽筒剛放下。
「方幹事。」
「小劉查到了。」
宋禾寧把保溫桶擱到櫃面上。沒鬆手。
「全名劉全勝。五十二歲。七四年到七八年在賀明山身邊當通訊員。八零年轉業。人在安徽蚌埠。今早八點當地武裝部帶到。」
「說了什麼。」
「見到人第一句——『我知道你們來找我。我等了二十年。』」
宋禾寧的手指在桶蓋上緊了。
又一個等了二十年的人。
「他說賀明山讓他帶一個人去庫房。他只負責帶路。」顧北辰的手指叩了一下膝蓋。「那個人穿便裝。戴帽子。他說不認識。」
「但他記住了一件事。」
「提桶的時候用左手。」
宋禾寧攥緊了袖口。鈴鐺碰了一聲。
左手。左手小指缺半截。賀明山的體檢檔案白紙黑字。
「從提油到放火。」她的聲音沉了。「全是賀明山親自動手。」
「證據鏈閉合了。」
兩個人安靜了幾秒。
她盛了粥。遞碗。坐下來。
他喝了一口。「姜幾片。」
「兩片。固定了。別問。」
「嗯。兩片是穩的。」
「我每天都很穩。」
「你三片的時候我不穩。」
她看了他一眼。沒接。吃完了。收碗。
上午十點。張主任來了。
白大褂。病歷夾。蹲下來按了按膝蓋兩側。讓顧北辰站起來走了幾步。
「不錯。」張主任在病歷上寫了兩筆。「比預期快。肌肉力量夠了。關節活動度也夠。」
他站起來推了一下眼鏡。「原定六天後複查。按現在的進度,可以提前兩天。四天後拍片。片子沒問題就摘支具。」
宋禾寧端著洗好的碗進來。剛好聽見。
「四天?」
「骨癒合進度好。」張主任點頭。「顧營長自己配合得也好。每天走路量把控得很準。」
張主任走了。門關上。
「四天。」他說。
「我聽見了。」
「比六天少兩天。」
「我數學沒問題。」
他從床沿上站起來。走到她面前。步子嗒嗒的。輕。
「你高不高興。」
「你腿好了我當然高興。」
「只是因為腿。」
宋禾寧轉身整理櫃面上的紙條。那沓已經快一寸厚了。
「你再說我不理你了。」
他沒再說。但她能感覺到那道視線落在她後頸上。燙的。
下午兩點。紙條來了。
顧振邦的字。三行。
「劉全勝正式筆錄完成。十月三十號提油全過程與陸志剛記工本完全吻合。賀明山滅口縱火證據鏈閉合。另:陸志剛記工本完整謄錄已出。異常提取十七次。十四次賀明山口頭條子。另外三次來源不同。」
宋禾寧把紙條翻過來。背面還有一行。
「三次指令來源:馬崇德直接電話庫房。提取物不是常規後勤物資。是通訊器材。去向:省里來的人。」
她的手指停在紙上。
通訊器材。不是糧布。不是軍需日常。是通訊器材。
「方幹事下午會來電話。」顧北辰的聲音沉了。「這三次如果查實去向——」
「就不只是貪了。」
她把紙條放到櫃面上。摞好。
「我爹查到的東西。」她的喉頭動了一下。「比他自己以為的還重。」
「所以一個不留。」
電話響了。方幹事。
「嫂子。陸志剛記工本那三次通訊器材提取。首長安排核查了。」
宋禾寧攥緊聽筒。
「七五年四月一次。七五年十一月一次。七六年三月一次。每次馬崇德直接打電話。沒走任何簽批。陸志剛備註欄寫了同一句話——『馬副主任電話指示調出。接收人省里來的。』」
「接收人查了嗎。」
「首長在查。」方幹事停了一拍。「但嫂子。通訊器材從軍工研究所庫房走,不經簽批直接調給地方人員。七五到七六年。」
他沒把話說完。
但宋禾寧聽懂了。
那個年代。那種東西。那種調法。
「方幹事。我爹是不是查到了這些。」
電話那頭沉了兩秒。
「首長也是這個判斷。林建國手抄件里的真實去向備註欄標註得很細。通訊器材那三筆。他全部注了實際接收人。跟陸志剛記工本對得上。」
「所以他必須死。」
方幹事沒接。
電話掛了。
宋禾寧把聽筒放回去。手指僵了一下。
她爹不只是查到貪腐。他查到了不該碰的東西。
顧北辰走到她身邊。手碰了一下她手腕上的鈴鐺。叮。
「吃飯。」
「嗯。」
食堂。灶台。火。下米。切姜。兩片。
她站在灶台前看粥冒泡。
她爹查到通訊器材往省里調。馬崇德打電話。郝振國接。中間沒有簽批。沒有記錄。只有她爹和陸志剛各記了一筆。
兩個小人物。一個科員。一個保管員。
二十年後他們記下的那幾行字。成了最重的證據。
粥好了。端著上樓。推開門。
他坐在床沿上。等她。
「你今天姜味剛好。」
「兩片。別分析。」
「不分析。」他接過碗。喝了一口。「你領口鬆了。」
她低頭。那截鎖骨上的紅印又露出來了。兩天了沒消。
「你別看。」
「你先把領口收緊。」
她攏了一下。
「你那邊也有。」她說。
他低頭看了一眼鎖骨。那道淺紅的印子還在。
「兩天了。」他說。「你鼻尖燙。」
宋禾寧端著碗轉過身。耳根熱了。
「吃你的飯。」
晚上。洗漱。拉燈。躺下。
第十二夜。
她翻過身面對他了。手擱過去。掌心貼著他胸口。沒等他先伸手。
「四天。」她說。
「嗯。」
「四天之後你就能正常走了。」
「嗯。」
「然後呢。」
「歸隊。帶你。」
她沒接。手指在他胸口上蜷了一下。
他的手從腰側往上移了。擱在她肩胛骨上。掌心貼著。溫的。沿著脊背慢慢滑到後腰。停住了。
「你今天在灶台站了二十五分鐘。」
「肉末炒白菜費工夫。」
「明天我端。」
「你腿——」
「四天之後這個藉口就沒了。」
她的臉熱了。他掌心貼著她後腰。隔著棉布。拇指按了一下腰窩。
「你印子還沒消。」她說。
「你的也沒消。」
「你每天都看。」
「每天。」
她伸手拍了一下他胸口。他抓住了。五指扣著。按回去。兩個人的手疊在他心口上。
她閉了眼。他的心跳撞在她掌心底下。
快睡著的時候,她的手指蜷了一下。攥住了他襯衫前襟一小把布。
他的手在她後背上收緊了。
凌晨兩點。電話響了。
顧北辰接的。聽了幾句。她感覺到他擱在她後背上的手緊了一下。
掛了。
黑暗裡他轉過頭。
「劉全勝加了一條。」
宋禾寧睜了眼。
「他說十月三十號那晚提完油回營房。走到半路折回來拿水壺。經過賀明山辦公室門口。門沒關嚴。裡面有人打電話。免提開著。」
「他聽見了什麼。」
顧北辰沉了兩秒。
「電話那頭有人說了一句話。」
他的聲音壓到了最低。
「『辦完了把人處理乾淨。別留活口。這是周部長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