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新家第六天。
宋禾寧睜眼。臉貼在他胸口。手攥著襯衫前襟。老位置。
「建設醒了沒。」
「六點十分翻了個身。六點二十齣了門。在院外頭轉了一圈回來了。」
她坐起來。「你連隔壁的動靜都聽。」
「隔了一堵牆。他踩地板的聲兒跟你不一樣。他沉。你輕。」
她下床了。灶台。添柴。砂鍋架上。苦味散開。今天多淘了半碗米。
切姜。刀剛舉起來。
「兩片。」
他靠在門框上。老位置。
「第十四天了。你這個位置長根了。」
「你今天換了件圓領的。這個角度看得見後脖子最上面那截。攔姜順便看。」
她把領口往上攏了。切了。兩片。不多不少。
藥好了。灌了一口。苦。灶台上四顆紅棗。嚼了。
院門響了。三下。輕的。
宋建設站在門口。藍布棉襖。臉洗了。頭髮抿得整整齊齊。
「姐。」
「進來吃飯。」
宋建設進了院子。四下看了一圈。灶台冒著氣。砂鍋藥味散著。方桌上兩碗粥。一碟鹹菜。一碟醃蘿蔔。
「我去再盛一碗。」宋禾寧轉身進廚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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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建設往方桌走了兩步。目光落到顧北辰身上。
顧北辰坐在桌前。白襯衫。軍褲。褲管筆直。筷子擱在碗邊。看著宋建設。
「姐夫。」
「嗯。坐。」
宋建設坐下了。端起碗大口喝粥。跟昨天一樣。粥底見了才放。
宋禾寧端了第三碗出來。又從灶台上端了一碟雞蛋。兩個。
「吃。坐一夜車胃空著。光喝粥不行。」
宋建設看了一眼雞蛋。又看了一眼姐姐碗邊。沒雞蛋。
「姐你不吃?」
「我有紅棗。」
宋建設沒動。把一個雞蛋推到姐姐碗邊。
「你也瘦。師傅說雞蛋補。」
顧北辰的筷子碰了一下碗沿。沒出聲。但嘴角那條線鬆了。
宋禾寧看了弟弟一眼。沒推回去。剝了。吃了。
吃完了。碗洗了。宋建設搶著要刷。宋禾寧攔了。
「你坐著。下午就得走。歇一上午。」
「姐。我不累。」
「你十六。聽姐的。」
宋建設不吭聲了。端著搪瓷杯在院子裡轉悠。看了看院牆根底下那棵老槐樹。光禿禿的。又看了看晾衣繩上兩件襯衫。一件白底滾紅邊。一件灰藍色。並排掛著。
他嘿嘿笑了一聲。
「姐。你跟姐夫的衣服掛一塊兒了。」
宋禾寧從廚房探出頭。「你不廢話。一家人衣服不掛一塊兒掛哪。」
「我就是說說。」宋建設搓了搓鼻子。「在家的時候你衣服都是擱角落裡晾。現在掛正中間了。」
她沒接話。走回廚房。
顧北辰從堂屋走出來。手裡拿著一雙棉鞋。昨天宋建設送的那雙。黑面布。針腳粗但結實。
他蹲下來。把鞋擱到門口鞋架上。宋禾寧的布棉鞋旁邊。並排。
宋建設看見了。沒說話。嘴角咧開了。
九點。宋建設說去外頭走走透透氣。宋禾寧叮囑了兩句。別走遠。別亂跑。營房這一排就行。
宋建設出了院門。沿著紅磚平房往東走。路不寬。兩邊院牆齊整。
走了不到五十步。碰上一個人。
五十來歲。瘦長臉。端著搪瓷臉盆。從隔壁院門出來。
劉嫂。
她看見宋建設。上下打量了兩眼。藍布棉襖。黑布鞋。手上有繭子。一看就是鄉下來的。
「小伙子。你是哪家的?這排營房的人我都認識。沒見過你。」
宋建設站住了。「我來看我姐的。」
「你姐?住這排的?哪一戶?」
「那邊。」宋建設朝西指了一下。
劉嫂眼神變了。那個方向。顧北辰家。
「你姐是……宋禾寧?」
「嗯。」
劉嫂把臉盆擱到院牆上。雙手在圍裙上擦了兩下。臉上堆起笑來。
「哎呦。原來是親戚。小伙子多大了?做什麼的?」
「十六。在縣農機廠當學徒。」
「哦——農機廠。」劉嫂點了點頭。笑容沒到眼底。「那你家是哪兒的?」
「紅旗生產隊。」
「生產隊的。」劉嫂嗯了一聲。嘴角那個弧度收了一分。「你姐嫁到這兒來也不容易。從村里一下子到省城。」
宋建設看著她。沒接話。
劉嫂又道。「不過你姐運氣好。能嫁進來。我們這排都是團級以上的幹部家屬。你姐一個鄉下姑娘——」
「嬸子。」
宋建設開口了。嗓子不高。但穩。
「我姐夫娶我姐。是他三輩子修來的福氣。」
劉嫂的笑僵了。
宋建設看著她。「我姐在家的時候。一個人頂三個壯勞力。地里的活場上的活灶上的活。沒有她幹不了的。嫁到哪兒都是人家占了便宜。不是誰給誰福氣。是她自己就是福氣。」
劉嫂的臉盆從院牆上滑了一下。她伸手扶住了。
「我……我沒別的意思。就是隨便聊聊……」
「嬸子。」宋建設把手插進棉襖口袋裡。「我姐夫說了。軍屬不能打聽部隊的事。您這算打聽還是算聊天。我分不太清。」
劉嫂的臉白了一截。
身後傳來腳步聲。極輕。無聲的。
顧北辰走過來了。白襯衫。軍褲。褲管筆直。步子穩。站到宋建設身側。手插褲袋。目光掃了劉嫂一眼。
沒說話。
劉嫂端起臉盆。水晃了。灑了幾滴在鞋上。
「那什麼……我先忙了……」
轉身走了。腳步比來的時候快了三倍。
宋建設轉頭看著顧北辰。
「姐夫。我剛才說得對不對。」
顧北辰嘴角那條線鬆了。碰了一下他後腦勺。
「對。走。回去。你姐該喊了。」
兩個人往回走。宋建設嘿嘿笑了一聲。
「姐夫。她以後還會說嗎。」
「不會了。」
「憑什麼確定。」
「她男人檔案里已經有一次口頭警告了。再來一次直接處分。她不敢。」
宋建設點頭。「那就好。」
走了兩步。又開口了。
「姐夫。你對我姐好不好。」
「你看呢。」
「我看挺好的。我姐眼睛裡有光了。以前沒有。」
顧北辰沒接。但步子緩了半拍。
「姐夫。我師傅說眼要准手要穩。我眼准。我看得出來我姐現在是真的好。」
「嗯。」
回了家。院門推開。宋禾寧站在院裡。手擱在腰上。
「去哪了。」
「轉了一圈。」宋建設嘿嘿笑。
宋禾寧看了一眼顧北辰。他臉上什麼多餘表情都沒有。手插褲袋。往堂屋走了。
她拽住宋建設袖子。「碰見誰了。」
「沒碰見誰。」
「你嘴角翹著。你撒謊嘴角翹。從小到大一個樣。」
宋建設把嘴抿平了。「就碰見隔壁一個嬸子。她問我哪兒來的。我說了兩句。」
宋禾寧看著他。
「我沒惹事。就是告訴她我姐是福氣本人。誰娶誰占便宜。」
她拍了一下他後腦勺。
「少跟外人廢話。」
「我沒廢話。句句實話。」
電話響了。
她走進堂屋。顧北辰已經接了。說了幾句。短的。放下聽筒。轉頭看她。
「方幹事。」
「說了什麼。」
「我爹今天凌晨到了。人在崗。上午正常去了辦公室。沒察覺。」
她攥了一下袖口。鈴鐺碰了一聲。
「什麼時候動手。」
他碰了一下她手腕上的鈴鐺。叮。
「方幹事原話——今天下午三點。省紀委配合。同步行動。辦公室直接帶走。」
宋禾寧閉了一下眼。
魏學文。
她爹的鄰居。隔三道牆。拿著鑰匙進門。從裡面鎖死。翻窗。站著看火燒了三分鐘。確認透了才走。
然後換了名字。當了二十年的官。
今天下午三點。
「等消息。」他手擱到她後背上。穩的。
她點了頭。
院門外。宋建設靠在槐樹上。手裡攥著搪瓷杯。嘴角還翹著。
風灌過紅磚平房。老槐樹光禿禿的枝子晃了一下。
下午三點。四十八小時還沒到。
但刀已經落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