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禾寧站在堂屋。
牆上掛鍾秒針一格一格走。
七點四十二。
距離八點還有十八分鐘。
顧北辰從灶房端了碗粥出來。擱在方桌上。
「吃。」
「等電話。」
「等電話也得吃。」
她坐下了。端了碗。喝了一口。
他坐到對面。看著她。
「一碗。」
「別記了。」
「第十二天。一碗。穩了。」
她擱了碗。嘴角一粒米。
他伸手。指腹擦過她嘴角。
「右邊。偏下兩分。」
「我自己擦。」
「我快。」
她臉微燙。
他手收回來。搭到她手腕上。拇指蹭了一下玉鐲。
「戴著了。」
「媽給的。不摘。」
「涼不涼。」
「戴了一天了。體溫暖過來了。」
他拇指隔著玉鐲在她腕骨上停了一拍。
「上午涼。下午暖。晚上貼皮了。」
她手縮了一下。
「你連鐲子的溫度也記。」
「碰你的東西我都記。」
七點五十一。
她站起來。走到窗口。
外頭黑透了。營房區路燈一排排亮著。
他走到她身後。手擱到她腰側。隔著新棉襖。
「你手又擱上來了。」
「量一下。」
「量什麼。」
「新棉襖比舊的厚。隔了一層。」
她呼吸頓了半拍。
「你前天說以後都不隔。」
「你穿了新棉襖。多了一層。」
「那是媽做的。怪我?」
「不怪你。怪棉花。」
她踢了他一腳。他沒躲。
手也沒撤。
拇指在她腰側蹭了一下。隔著藏藍棉襖。
「厚是厚了。但腰還是那個腰。」
她臉燒了。
七點五十八。
電話響了。
她走過去。攥著聽筒。
方幹事的聲音。繃著。
「嫂子。八點。西南軍區那邊來電了。」
「簽假條那個人呢。」
「控制了。七點四十九。在家屬院。正收拾行李。」
她手指鬆了一分。
「搜出東西了嗎。」
「搜了。一封信。沒來得及寄出去的。」
她手指蜷了。
「收件地址呢。」
方幹事停了一拍。
「不是溝子胡同十四號。」
安靜了兩秒。
「新地址。」
「對。京城西城區柳蔭街二十三號。戶主錢志強。四十八歲。」
宋禾寧手指在聽筒上白了。
「又一個聯絡點。」
「首長說了一句話。」
她等著。
「他說。拔了一棵。根底下還連著。」
鈴鐺碰了一聲。重的。
她放了聽筒。轉身。
顧北辰站在方桌邊。
「控制了。但搜出一封沒寄出的信。收件地址京城。不是溝子胡同。新的。」
他手擱到她肩上。按了一下。
「另一條通道。」
「對。」她走到方桌前坐下了。「溝子胡同十四號是劉芳賢。賀明山的表妹夫。專門替賀明山收信截信。所有消息走那一個口子。」
她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西南軍區的人寄信不走溝子胡同。說明這個口子不經過賀明山。有自己的聯絡渠道。」
安靜了三秒。
「賀明山管得了省軍區這一片。管不了西南。」
她抬頭看他。
「不是一張網。至少兩條線。兩個管事的人。」
他坐到她對面。手覆到她手上。按了一下。
「你喝藥。」
「我在說正事。」
「藥涼了苦三分。趁熱苦一分。」
「都苦。」
「熱的苦一分你能嚼紅棗壓住。涼了壓不住。」
她瞪了他一眼。端了搪瓷缸。喝了。苦。嚼了紅棗。
他拇指蹭了一下她手背。
「你說兩條線。」
「嗯。賀明山一條。另一個人一條。誰管總線。不知道。但柳蔭街查出來就知道了。」
鈴鐺碰了一聲。重的。
夜裡。躺下了。
他手伸過來。十指扣住。
「手。」
「熱的。」
「第十二天。」
他指腹划過她指甲。
「全暖。連著四天了。穩了。」
她把臉埋進枕頭裡。
安靜了一會兒。
「你今天穿新棉襖。」
「嗯。」
「好看。」
「你白天說過了。」
「白天是好看。現在是。」
他手收緊了。
「脫了更好看。」
她咬了一下嘴唇。
「你嘴最流氓。」
「你聽得最認真。」
她翻了個身。背對著他。
他手從她手滑到手腕。扣著。拇指蹭過玉鐲。
「睡覺不摘。」
「說了不摘。」
「鐲子碰到我手腕。涼了一下。」
「那你鬆手。」
「不松。涼一下就暖了。」
她手指在他手心裡蜷了一下。
鈴鐺碰了一聲。輕的。
後半夜。沒翻身。
五點。他起了。
灶台。砂鍋。三片姜。四顆紅棗。
她出來的時候藥擱在方桌上。搪瓷缸冒著熱氣。
「幾片。」
「三片。」
「張主任說兩片。」
「多一片是我的。」
「你的什麼。」
「你暖了。我才踏實。」
她端了。喝了一口。苦。嚼了紅棗。
「來。」
她走過去。指尖碰到他鎖骨。
今天的棉毛衫領口鬆了半寸。她碰到鎖骨的時候指腹多陷了一分。骨頭硬。布薄。
手指停了。
「又停了。」
「沒停。」
「你碰到我鎖骨的時候呼吸變了。」
「你連呼吸也聽。」
「你離我一拳。什麼都聽得見。」
她把扣子繫上了。快的。
「今天最快。」
「不許算。」
「來不及算。一下。」
她踢了他一腳。他沒躲。
鈴鐺碰了一聲。輕的。
上午八點。電話響了。
方幹事。
「嫂子。跑的那個人截住了。」
她攥著聽筒。
「在哪。」
「昨晚十一點。貴陽站。買的到昆明的票。站台上截的。」
她手指蜷了。
「他往西南跑。不往京城。」
「對。不是去報信。是去找人。」
「找誰。」
方幹事停了一拍。
「截的時候身上有一張紙條。一個地址。昆明盤龍區長春路六十一號。」
「查了嗎。」
「查了。戶主吳家明。五十三歲。已退休。」
方幹事的聲音壓低了。
「退休前的職務。省軍區後勤部。副部長。」
宋禾寧手指在聽筒上白了。
副部長。
之前查出來的全是科長、副科長、科員。
這個。副部長。
「首長看到這個地址說了一句話。」
她等著。
「他說。樹梢夠到了。」
她攥緊聽筒。
「之前查出來的都是枝葉。科員。科長。這個人出來了。是干。」
方幹事那頭安靜了兩秒。
「嫂子。還有一件事。」
「說。」
「柳蔭街二十三號昨晚連夜查了。錢志強。四十八歲。無業。但他有個弟弟。」
方幹事的聲音沉了半分。
「錢志剛。現役。總後勤部物資管理處。」
她手指攥白了。
「通訊錄第十四個人。」
「對。通訊錄上的那個三十九歲科員。親哥就是新聯絡點的戶主。」
安靜了三秒。
「溝子胡同是賀明山的人。柳蔭街是總後勤部的人。兩條線。兩個聯絡點。一個管地方。一個管京城。」
她聲音低了。
「方幹事。這兩條線往上匯。一定匯到同一個人。」
方幹事那頭吸了口氣。
「首長五分鐘前說了一句一模一樣的話。」
鈴鐺碰了一聲。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