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禾寧站在方桌邊。
「他在找我的臉。」
這句話從嘴裡出來的時候她覺得不像自己說的。
顧北辰摟著她後背。手收得緊。
安靜了很久。
她開口了。
「我在生產隊二十年。從沒照過相。」
他手指按了一下她後腦勺。
「就沒有一張。」
「有。」她聲音低了。「登記那天。縣民政所。拍了一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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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靜了兩秒。
「底片在他們那兒。」
他鬆開她。走到方桌邊。拿起電話。撥了。
「小周。現在去縣民政所。我跟宋禾寧的結婚登記底片。全部取出來。一張不留。」
放了聽筒。
她看著他。
「還有一張。」
他看她。
「戶口遷移的時候公社留了一張免冠照。黑白的。」
他拿起電話。撥了第二個。
「方幹事。公社檔案里宋禾寧的免冠照。今天之內抽出來。」
方幹事那頭紙頁翻了。
「我協調。嫂子還有別的地方留過照片嗎。」
她想了想。「沒了。二十年只拍過兩次。」
方幹事說了句「明白了」掛了。
她站在窗口。
「他們要我的臉。可二十年都沒人給我照過一張相。」
他走到她身後。手擱到她後背。按了一下。
「找不到才急。急了才露頭。」
她手指在袖口裡蜷了。
「我不怕他們找。我怕他們找不到就動別的心思。」
他拇指按了一下她肩線。
「動不了。」
鈴鐺碰了一聲。輕的。
五點。他起了。灶台。砂鍋。三片姜。四顆紅棗。
她出來的時候藥擱在方桌上。搪瓷缸冒著熱氣。
「幾片。」
「三片。」
她端了。喝了一口。苦。嚼了紅棗。
他站在對面。手擱到領口。解了第一顆扣子。
「來。」
她走過去。指尖碰到他鎖骨。
今天領口比昨天又鬆了。指腹碰到一小片皮膚的時候停了。
然後碰到了那幾個小小的弧形印子。
指甲印。她的。昨晚攥出來的。
手沒縮。
「還在。」
「嗯。四個。食指最深。」
她把扣子繫上了。慢的。
玉鐲碰了他紐扣。清的。鈴鐺跟著響。悶的。
「兩聲。到了。」
她手指在他領口停了一拍。
「你胸口讓我攥了一晚上。不疼嗎。」
「你問過了。攥著的時候不疼。鬆了才疼。」
她踢了他一腳。走了。
下午。
顧北辰出去了。說去找陳志明確認隆安倉庫歸屬的調撥材料。
屋裡安靜。
她坐在床邊。看了一會兒窗外。路燈還沒亮。天灰灰的。
起身走到衣架邊。
他的軍裝大衣搭在椅背上。領口耷下來了。她伸手想掛正。
手碰到內袋的時候摸到一個硬的。薄的。折了好幾道。
她沒想翻。
但手指已經摸到紙邊了。
抽出來了。
一張信紙。普通的。折了四折。摺痕深得發軟。被折了很多次又展開。很多次又折回去。紙邊磨出了毛。
她展開了。
鉛筆畫。
線條簡單。有點笨拙。但一筆一筆的認真。
一個小女孩。三歲左右。圓臉。兩條短辮子。張著手往前跑。嘴咧著。
畫紙右下角一行小字。歪歪扭扭的。孩子寫的。
「七四年八月。小魚三歲。她跑的時候摔了。我先哭了。」
她手指僵了。
七四年。他八歲。
八歲的男孩畫了一個三歲的女孩。畫她跑著。畫她笑著。寫她摔了他先哭了。
紙上的摺痕那麼深。那麼軟。一遍一遍。從少年到成年。從家到部隊。從戰場到牛棚。從牛棚到營房。
二十年。這張紙一直在口袋裡。
她手指停在紙邊緣。不敢再碰。怕碰壞了。
門開了。
她沒來得及收。
顧北辰站在門口。
看見她手裡的紙。
沒動。
安靜了三秒。
她開口了。聲音小。
「我不是故意翻的。掛衣服碰到了。」
他走過來。沒拿。
「看了。」
「嗯。」
「看清了。」
「嗯。」
安靜了兩秒。
「你八歲畫的。」
「嗯。入伍前一天晚上又描了一遍。怕鉛筆淡了看不清。」
她手指在紙上停著。碰到那行小字。
「你寫她跑的時候摔了你先哭了。」
「嗯。」
「你畫了幾次。」
「一次。」
「為什麼只畫一次。」
「怕畫多了就不像了。記憶只有一份。改不了。」
她看著紙上那個小女孩的臉。圓的。笑的。跑著。
「這個是我嗎。」
他走到她面前。手指按住她拿著紙的那隻手。
「這個是你。」
她眼睛紅了。
「我自己都不記得三歲長什麼樣。你記得。」
「我記得。你跑起來摔的那一下我記得。膝蓋。左邊。」
她把紙折回去了。沿著原來的摺痕。一道一道。慢慢的。
折好了。塞回他大衣內袋。
「放回去。」
他看著她。
「不留著。」
她搖頭。
「你的。你帶了二十年了。我碰一下就行了。」
他手指嵌進她頭髮里。按了一下後腦勺。
「不用碰畫。人在這。」
她把臉埋進他胸口。鈴鐺貼著。暖的。
玉鐲壓在他襯衫上。涼了一下。然後暖了。
「畫上的她在笑。」
「嗯。」
「我現在不怎麼笑。」
「你笑。喝粥燙到的時候皺鼻子。跟畫上一樣。」
她踢了他一腳。
鈴鐺碰了一聲。輕的。
夜裡。躺下了。他手伸過來。十指扣住。
「手。」
「暖的。」
「連著九天了。」
安靜了一會兒。她掌心碰了一下他胸口。隔著那件幾乎要透的薄襯衣。指腹划過指甲印的位置。
「還有印子嗎。」
「有。四個。明天也有。」
「我以後不攥了。」
「你攥。」
他手收緊了。把她手按在胸口。
「攥了才知道你在。」
安靜了很久。
電話響了。
他先起來。接了。
她坐起來。黑里看不清他表情。但看見他背挺直了。
他放了聽筒。轉身。
「方幹事。灰棉襖到隆安了。在倉庫外面接了一個電話。打完往鎮上走。進了鎮郵局。」
她手指蜷了。
「又寄東西了。」
「寄了一封掛號信。方幹事截了。」
安靜了兩秒。
「信里一句話。」
她攥著被角。
他坐到床邊。手覆上她的手。
「『照片拿不到。人在軍區。有人護著。要動趁早。』」
鈴鐺碰了一聲。重的。
她手指攥白了。
「從『要照片』到『要動趁早』。一天。」
他手收緊了。
她抬頭。黑里看不清他的臉。但聲音近得能碰到。
「他們等不及了。」
鈴鐺碰了一聲。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