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禾寧攥著聽筒。
「一個名字。」
方幹事的聲音沉到最低。
「三個字。」
她等著。
「宋。禾。寧。」
她手指攥白了。指節發響。
顧北辰走到方桌邊。手擱到她肩上。按住了。
她放了聽筒。轉身。
「寫的是我。」
他手收緊了。
「王立功不塞指令了。不說幾號做什麼了。他往磚縫裡塞了我的名字。」
安靜了三秒。
「上面問了。問的不是有沒有這個人。是這個人叫什麼。」
她聲音低了。
「從要照片。到要名字。他們已經知道有人在軍區。知道年紀。知道嫁了軍官。差的就是三個字。」
他拇指按了一下她肩線。
「名字截了。」
「截了內容。紙條原件放回去了。取走的人正常取走。沒打草驚蛇。」
安靜了兩秒。
「那三個字。現在在路上。」
鈴鐺碰了一聲。重的。
電話又響了。他接的。
她站在方桌邊。看著他的背。看見他肩膀繃了整整七秒。
放了聽筒。轉身。
「爹。」
她等著。
「爹說六個字。名字出去了。人不出去。」
她手指鬆了一下。
「不出營房。」
「嗯。大門加了一組。東門加了一組。你不單獨走出營房區。」
她攥了他袖口。
「你呢。」
「我什麼。」
「你還要去方幹事那兒。還要出去跑線。他們拿到我的名字。查不到我。會查你。查到你就查到家。查到家就查到營房。」
他手擱到她後腦勺。按了一下。
「查到營房進不來。大門有哨。」
「哨是人。王立功也是人。他在政治部里待了多少年。他能往磚縫塞我的名字。別人能不能往哨兵手裡塞一張條子。」
安靜了三秒。
他低頭看她。
「你信不過哨兵。」
「我信得過。但他們也信過馮志國。信了十五年。信出來三十一份暗格。」
他手收緊了。
「你說得對。」
她看著他。
「我不怕他們找到我。我怕你出去的時候我看不見你。看不見就不知道你在哪。不知道你在哪就打不著。」
他拇指蹭了一下她後腦勺的發。
「你拿我的話堵我。」
「你的話好用。」
鈴鐺碰了一聲。輕的。
夜裡。躺下了。他手伸過來。十指扣住。
「手。」
「暖的。」
「連著第十七天了。掌心三十七度。」
安靜了很久。窗外沒風。路燈光穩穩照在牆上一動不動。
她手掌貼到他胸口。那件最後的襯衣。薄到掌心貼上去全是他的溫度。每一根肋骨的弧度她閉著眼都能摸出來。
「北辰。」
「嗯。」
「他們拿到我名字之後。會怎麼查。」
他手指收緊了。扣著她十指。
「用名字查戶籍。查籍貫。查到清水灣大隊。人不在。再查婚姻登記。」
「登記底片燒了。」
「燒了拿不到照片。但有記錄。跟誰結的。結了就查你嫁的人。」
安靜了兩秒。
「查到你。」
他拇指按了一下她手心。
「查到我就到頭了。軍區營房。他們踏不進這個門。」
「到頭了就不追了嗎。」
「不追。但等。等你離開這道門。」
她把臉埋進他胸口。鈴鐺貼著。暖的。
「我不是怕。」
「嗯。」
「我是覺得。二十年了。三歲被人從火里抱出來。不知道為什麼。長到二十三。他們還在找。找了不是還公道。是要命。」
他整條胳膊裹著她後背。腿擱過來。壓著她小腿。
「命是你自己的。誰都拿不走。」
「你說的。」
「我說的。我說的東西丟不了。」
安靜了一會兒。
她手指在他胸口蜷了一下。攥著襯衣。指甲掐進布里。
「今天有指甲印了。」
「有。比昨天深。」
「深說明什麼。」
「說明你攥著我的時候用勁了。用勁說明你想攥緊。想攥緊說明你怕鬆手。」
她踢了他一腳。
「你什麼時候學會分析我了。」
「跟你學的。」
後半夜。沒翻身。手心熱的。
五點。他起了。灶台。砂鍋。三片姜。四顆紅棗。
她出來的時候藥擱在方桌上。搪瓷缸冒著熱氣。
「幾片。」
「三片。」
她端了。喝了一口。苦。嚼了紅棗。
他站在對面。手擱到領口。解了第一顆扣子。
「來。」
她走過去。指尖碰到他鎖骨。還是那件最後的。領口松得整個鎖骨和胸口全露。她指腹划過去碰到的全是皮膚。熱的。
指甲印的位置。昨晚她掐的那個新印子。還在。
她手指按上去。
一秒。
兩秒。
三秒。
沒撤。
四秒。
他整個人繃了。頸側的筋都跳了。
她手指才縮回來。臉燙到耳根發紅。
「四秒。」
她低著頭。不說話。
「昨天三秒。今天四秒。漲了一秒。」
安靜了兩秒。
「不是手滑。」
「嗯。你說過了。不是手滑。」
她系扣子。手指在抖。
玉鐲碰了他紐扣。清的。鈴鐺跟著響。悶的。
「兩聲。到了。」
她手碰到第二顆扣子。他扣住她手腕按回來。
「碰。」
「沒歪。」
「沒歪也碰。」
她指腹按了一下。掌心隔著那層布貼到他胸口。心跳一下一下頂著手心。密的。但沒有昨天那麼亂。
「多少。」
他喉結動了一下。
「一百三十四。」
她手指停了。
「昨天一百三十。多了四。上回多一秒多六。這回多一秒只多四。」
安靜了一秒。
「單價降了。」
「嗯。」
「為什麼。」
他低頭看她。
「你不退了。我就不慌了。不慌的心跳不用跳那麼快。」
她臉更燙了。一巴掌拍在他胸口。踢了他一腳。走了。
粥溫在鍋里。盛了兩碗。推了一碗給他。
喝了一口。嘴角沾了一粒。
他伸手。指腹擦過她嘴角。比昨天還慢。
「今天有。」
「你每天都擦。有沒有都擦。」
「有的時候慢。沒有的時候快。不一樣。」
「哪不一樣。」
「慢了才擦得乾淨。快了只算記位置。」
她把碗舉起來擋臉。
鈴鐺碰了一聲。輕的。
上午十點。電話響了。方幹事。
「嫂子。磚縫紙條取走的人查出來了。」
她攥著聽筒。顧北辰走到方桌邊。
「取紙條的不是灰棉襖。灰棉襖跟著西南軍區後勤部的車走了。之前一直是灰棉襖取。這次換了人。」
她手指蜷了。
「什麼人。」
「省軍區後勤處新來的司務長。調來不到三個月。」
安靜了三秒。
「調令誰批的。」
方幹事停了一拍。
「簽批欄。首長一看就認出來了。」
她等著。
方幹事的聲音沉到最低。
「邵崇文。」
宋禾寧手指攥白了。
安靜了五秒。
「邵崇文在京城。發函要我的照片。同時調了一個人進省軍區後勤處。這個人替他接磚縫。不走灰棉襖那條路。」
她放了聽筒。
轉身。顧北辰手擱到她肩上。
「王立功的紙條不經隆安。不經蔣明遠。不經鍾維國。直接通到京城。」
他手收緊了。
她看著他。
「營房外面加了崗。大門加了哨。但這個司務長。在後勤處裡面。他三個月里經手過什麼文件。見過什麼人。走過哪條路。」
鈴鐺碰了一聲。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