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八點，葉清婉收到唐靜轉來的一封系統郵件。
羅文琪老師已確認接受評分覆核任務，即日起負責江予安同學在行政法案例研習課程中的所有成績評定。
葉清婉把郵件存檔，合上電腦。
九點十分，韓啟明在教學樓二樓走廊截住了她。
「葉老師，借一步說話。」
葉清婉跟著他走到走廊盡頭的會議室。門虛掩著，裡面沒人。
韓啟明沒坐，靠在窗台邊，茶杯放在旁邊的文件柜上。
「葉老師，我直說了。密封件我拆過了，具體什麼關係我清楚。」
葉清婉抱著教案夾站在他對面。
「嗯。」
「我有幾個問題，你如實回答，這個事情我暫時不往上報。」
「您問。」
韓啟明看著她。
「婚姻登記的時間，是在開學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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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一號登記，九月四號開學。」
「登記的時候你知道他是法學院在讀本科生？」
「不知道。」
「什麼時候知道的？」
「開學第一天點名。」
韓啟明皺了皺眉。
「那你知道之後，第一反應是什麼？」
「當天下課後和他談話，第二天開始研究迴避制度，第三天正式提交申請。」
韓啟明喝了口茶，又把杯子放回去。
「我做行政這麼多年，還頭一回碰見教師主動交迴避表的。以前都是出了事我們查到頭上，當事人還裝不知道。」
葉清婉沒有說話。
韓啟明停了停，接著說：
「葉老師，你處理得很快，程序上我沒什麼可挑的。但我得把話說在前頭。」
「您說。」
「迴避制度管得了評分，管不了人嘴。江予安那孩子在法學院不低調，績點高，人也出挑。你是年輕女教師，他是你課上的學生，萬一哪天有人發現你們之間有點什麼不對勁，不管是論壇發帖還是有人上我這兒舉報。」
說到這裡，韓啟明端起茶杯。
「到那時候，我就不是暫時不追問了。」
葉清婉點頭。
「我理解。如果走到那一步，我配合學院的任何調查程序。」
韓啟明看了她一會兒。
「行了，去上課吧。羅文琪那邊我已經交代過了，她這周開始旁聽你的課，對江予安的課堂表現單獨打分。」
「謝謝韓院長。」
葉清婉轉身出了會議室。
十點整，行政法案例研習第二次課。
葉清婉站在講台上翻開教案，看了一遍教室。
江予安坐在第三排靠走廊的位置，比上周往後挪了兩排。筆記本攤在面前，和周圍學生沒什麼兩樣。
羅文琪抱著本子坐在最後一排靠門的位置，看上去只是來旁聽。
葉清婉低頭翻了一頁教案。
「上周我們講了行政行為的基本類型，這周進入案例分析。」
投影上調出一個真實案例，內容是行政許可撤銷爭議。
「我需要一名同學做即興分析，從程序合法性角度切入。」
葉清婉從前排看到後排，跳過了第三排。
「我來。」
第三排靠走廊的位置，有人舉起了手。
葉清婉看過去，正好對上江予安的視線。他神色平常，坐在那裡等她點名，看不出別的意思。
教室里有幾個人也轉頭看他。上周那次回答之後，不少人已經記住了江予安。
葉清婉看了眼手中的名單。匿名編號制度今天開始執行，不過課堂即興發言不計分，也不在迴避範圍內。
「好，你來說。」
江予安站起來，一隻手搭著桌沿，開口時聲音清楚。
「本案核心爭議在於行政機關撤銷許可時是否履行了正當程序。當事人主張未收到聽證通知，但行政機關出示了掛號信投遞記錄。」
江予安停了一下，繼續說：
「問題在於，掛號信記錄只能證明寄出，不能證明送達。行政程序法上，送達以相對人簽收為準，而非以寄出為準。如果行政機關只能證明自己做了動作，但不能證明相對人收到了信息，那麼程序瑕疵成立。」
教室里沒人說話，幾個學生低頭記起了筆記。
葉清婉手裡的筆在教案邊上點了一下。
「分析邏輯清晰，但你遺漏了一個問題。」
江予安抬了抬眉。
「什麼問題？」
「你只討論了程序瑕疵的認定標準，沒有回答瑕疵認定後的法律後果。」葉清婉走到投影幕旁，點了點案例最後一段，「行政行為因程序違法被撤銷後，相對人的許可利益如何救濟？行政機關是否需要賠償？如果需要，賠償範圍怎麼界定？」
江予安沒有馬上回答。
他低頭想了幾秒，再抬起頭時，說得比剛才慢。
「如果撤銷行為違法導致相對人信賴利益受損，按照行政賠償法第四條，應當賠償直接損失。但信賴利益的範圍本身存在爭議，司法實踐中各地法院裁量標準不統一。」
江予安看著葉清婉。
「這個問題目前沒有定論，葉老師覺得應該怎麼界定？」
教室里響起幾聲低低的議論。
有學生小聲說，這人膽子真大，敢反問葉教授。
葉清婉站在投影幕旁，停了半秒。
「這是下一節課的討論主題。」
她轉向其他學生。
「你們回去查最高法近五年關於信賴利益保護的裁判文書，下周課堂討論。」
江予安坐下，在筆記本上寫了幾行。
最後一排，羅文琪也在本子上記了一筆，然後把本子合上。
下課後，葉清婉正在整理教案，羅文琪走了過來。
「葉老師，今天那個學生課堂表現我單獨記了，你不用管。」
「好，謝謝羅老師。」
羅文琪抱著本子，在桌邊多站了一會兒。
「說實話，這學生水平確實不錯，邏輯框架很紮實，引用也準確。我帶過的本科生里，能做到即興分析不卡殼的沒幾個。」
葉清婉合上教案夾。
「羅老師，後續他的課堂展示和小組討論評分都麻煩您了。如果有任何疑問直接聯繫我。」
「沒問題。」
羅文琪點頭，抱著本子走了。
教室里的學生已經走得差不多。葉清婉關掉投影，彎腰拔電源線時，看見門口有人經過。
她站直身子。
門口已經沒人了。
走廊里傳來一個女生的聲音，就在教室外面的拐角附近。
「江予安學長，等一下。」
葉清婉的手還搭在投影儀上。
門開著一半，走廊里的談話斷斷續續傳進來。
「你今天課上那段分析特別厲害，我們模擬法庭隊正在招新隊員，你有沒有興趣？」
女生說話很利落，也不怕生。
「模擬法庭？」江予安拖著聲音問了一句，聽不出是不是有興趣。
「對，下個月院際賽，我們隊還缺一個辯手。你這個水平不參加太浪費了。」
「你是？」
「蘇曼琳，大三，和你一級。我是模擬法庭隊的組織委員，也是法學院辯論社的副社長。」
葉清婉把電源線繞好，放進抽屜。繞到最後，她又多纏了一圈，才把手鬆開。
過了幾秒，江予安才回答。
「蘇同學，謝了。但我這學期課比較多，可能沒時間。」
「不急不急，你先考慮，反正報名截止還有兩周。我加你微信唄，回頭把隊伍資料發你看。」
「行，你掃我。」
葉清婉推上抽屜，拿起教案夾往外走。
經過教室門口時，她沒往走廊另一邊看，直接去了樓梯間。
腳步聲從樓梯間傳開，一聲接一聲。
走到二樓拐角，手機振了一下。
江予安發來消息：今天課上那個問題你故意留給我的還是隨機提問？
葉清婉沒回。
手機很快又振了一次。
江予安：羅老師給了多少分我不問，但你心裡覺得我答得怎麼樣？
葉清婉把手機塞進外套口袋，繼續往辦公室走。
進了辦公室，她坐下打開電腦，先處理郵件。二十分鐘後，手機又響了。
還是江予安。
剛才門口那個女生是模擬法庭的，問我要不要加入。我拒了。
葉清婉看著這條消息，過了幾秒才打字。
你加不加入模擬法庭隊是你的自由，不需要向我匯報。
消息剛發出去，對面就回了。
我知道。但我想讓你知道。
葉清婉把手機扣在桌上，坐了一會兒。
窗外的梧桐樹被風吹得搖來搖去，陽光隔著葉子落在她手背上，一會兒有，一會兒又沒了。
她重新打開郵箱，點進唐靜轉發的系統通知。
迴避申請正式生效。
文件上的時間寫得清清楚楚，精確到秒。
從現在開始，江予安在這門課上的成績都由羅文琪負責，和她沒有關係了。
可蘇曼琳說話的聲音還留在耳邊。
明快，爽利。二十一歲的女生說話大概就該是這樣。
葉清婉關掉郵箱，把教案翻到下周的備課頁。
她拿起筆，在空白處寫下一行字：
信賴利益保護的裁量邊界。
寫完看了一遍，不太整齊。
葉清婉又寫了兩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