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雪嚇得猛地閉上了眼睛,單薄的肩膀聳起,往後仰去,幾乎要縮進身後的陰影里。
他以為米振山要打他。
預想中的疼痛並沒有到來。
那隻手只是用拇指指腹,帶著點笨拙的力道,揩去了他唇角殘留的一點油漬。
指腹有繭,痒痒的。
米雪怔怔地睜開眼,眸子裡還蒙著一層未散的水汽,茫然又無措地看著近在咫尺的米振山。
米振山卻已收回手,不再看他。
轉身走到房梁下,指尖勾住那根細繩,「啪嗒」一聲拉滅了燈。
黑暗瞬間吞噬了整個房間,只有窗外慘澹的月光勉強勾勒出模糊的輪廓。
窸窸窣窣的衣物摩擦聲響起,是米振山在黑暗中沉默地脫掉外衣,躺到了床的另一側。
米雪還僵硬地坐在床沿,心臟在黑暗中跳得飛快。
他摸索著,小心翼翼地躺回硬邦邦的床上,儘可能地將自己縮成一團,緊貼著冰涼的牆壁。
身下的炕板很寬,是那種大通鋪,睡下兩三個人都綽綽有餘。
但米雪和米振山之間,卻隔著道「楚河漢界」。
米雪蜷縮在屬於他的那一小片區域裡,連呼吸都放得極輕極緩。
生怕逾越了那條看不見的線,驚擾了另一側那具沉默而充滿壓迫感的高大身軀。
另一側的米振山平躺著,呼吸平穩,仿佛已經入睡。
但黑暗中,他那雙深邃的眼睛卻是睜著的,望著低矮漆黑的房梁。
眸色沉靜如同化不開的濃墨。
空氣中,那股極淡的甜軟氣息,與這破敗環境格格不入。
似乎又隱隱約約地縈繞過來,絲絲縷縷,無聲地鑽入鼻腔。
......
第二天米雪醒來時,身側早已空了,只留下一片冰涼的痕跡。
他揉著眼睛坐起身,屋裡靜悄悄的,陽光透過糊著舊報紙的窗戶縫隙。
投下幾道昏黃的光柱,裡面塵埃飛舞。
他趿拉著不合腳的布鞋,屋裡屋外找了一圈,都沒看到米振山的身影。
灶房的鐵鍋里,倒是溫著一碗黃燦燦的苞米粑粑,散發著香氣。
米雪小口小口吃完,收拾了碗筷,看著空蕩蕩,家徒四壁的屋子。
又開始為那個要命的任務犯愁,眉頭輕輕蹙起。
【996,】他在心裡小聲抱怨,【三天時間過去一天了......哥哥他根本不理我......】
【宿主!要鬧!】996的電子音聽起來乾巴巴的。
【你就該繼續哭,繼續打滾!哭到他答應為止!】
【你出的都是餿主意......】米雪委屈地扁扁嘴。
【昨天我聽了你的,結果差點嚇死,你後來還不理我。】
【滋......信號......】996的聲音瞬間帶上了心虛的雜音,【意外!那是意外,宿主!】
米雪走到門口,被門外灼熱的陽光刺得眯起了眼。
日頭還沒到正午呢,就已經曬得地上冒起虛晃的白煙,遠處的山巒都蒸騰著熱氣。
他看著那毒辣的日頭,忽然眨了眨眼,長睫撲閃了一下。
【有主意了!】他小聲對996說,轉身鑽進灶房開始搗鼓。
【宿主?你要幹嘛?】996疑惑地問。
米雪從掉漆的木頭柜子里翻出一個印著紅雙喜字的舊搪瓷缸子。
又從保溫瓶里倒了熱水,小心翼翼地舀了一勺白糖進去,用筷子輕輕攪動著。
【我去給哥哥送水!】米雪的聲音裡帶著一點小小的雀躍和計劃通的得意。
【他下地幹活肯定很渴很熱。】
【宿主!!!】996的電子音瞬間拔高,充滿不贊同。
【你是惡毒炮灰!你的任務是作天作地!逼迫他!不是去送溫暖!】
米雪攪動糖水的手頓了頓,嘴唇微微嘟起,帶著點指控的意味。
【可是昨天我聽了你的,故意作氣,一點用都沒有......你還裝死!】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像是在分享一個小秘密。
【我這是以退為進!先哄哄他,讓哥哥高興了,說不定就答應給我買老婆了呢?】
【......】996被這番「高論」噎得電子音亂碼。
米雪卻沒再理它,專注地看著糖粒在清水中慢慢融化。
等甜水變得溫涼,他用筷子沾了點兒嘗,甜滋滋的味道讓他滿足地眯了眯眼。
他取下牆上掛著的那頂破舊發黃的草帽戴在頭上。
帽檐很大,幾乎遮住了他大半張臉,只露出一個白皙小巧的下巴尖。
他端起搪瓷缸子,深吸一口氣,奔赴戰場一樣,雄赳赳氣昂昂地邁出了門檻。
然而一出門,就被現實毒打了。
太陽毒辣得很,土路被曬得滾燙,熱氣隔著薄薄的鞋底都能透上來。
米雪細皮嫩肉的,哪裡走過這種路,一悠一悠的,走得慢極了。
沒一會兒細密的汗珠就浸濕了額發,黏糊糊地貼在皮膚上,臉頰蒸得通紅,整個人都快被曬化了。
一路上,不斷有扛著農具或剛從地里回來的村民看到他,遠遠就扯著嗓子喊:「雪娃子!幹啥去哩?」
幸好有996在腦子裡緊急提示。
【左邊穿藍褂子的叫麼爺爺!】
【右邊挎著籃子的是你三叔婆!】
【前面挑擔的喊二伯!】
米雪一邊笨拙地躲著地上的坑窪,一邊忙不迭地跟著喊:「麼爺爺!」「三叔婆!」「二伯!」
聲音軟糯糯的,帶著點被太陽曬蔫了的無力感,反而顯得格外乖巧。
小傻子雖然腦子不靈光,但那張臉生得實在是漂亮又乖巧,皮膚白得晃眼。
在這灰撲撲的山村里扎眼得很。
加上米雪此刻曬得眼含水光,臉頰紅撲撲,一口一個長輩叫得又甜又軟。
那些村民瞧著心軟,這個從剛摘的菜籃子裡掐下一根頂花帶刺的嫩黃瓜塞給他。
那個從口袋裡摸出個還溫乎的煮雞蛋塞進他手裡。
還有抓了一把炒豆子非要他揣上的......
等米雪暈乎乎地走出一段路,懷裡那個搪瓷缸子早就端不穩了。
只能用汗濕的衣襟下擺笨拙地兜著。
裡面黃瓜、雞蛋、豆子還有不知誰給的兩顆鮮紅的小番茄滾作一團。
模樣看起來又可憐又好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