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爸爸是去救那個阿姨了嗎?」
蘇婉沒有回答。
她站在那個破舊的站台下面,頂棚漏雨,水從接縫處一股一股往下淌,淋在她已經濕透的肩膀上。
辰辰在她懷裡發著抖,小身子一陣陣地打寒顫。
蘇婉舉著手拼命往路上看,這條施工路段本來就偏,暴雨天更是半天看不見一輛車。
她的手機也被雨水打濕了,屏幕上的打車軟體轉了五分鐘的圈,顯示附近無可用車輛。
辰辰忽然劇烈咳嗽了一下。
那個咳嗽帶出來一聲短促的嗚咽,整個小人兒在她懷裡弓起身子。
蘇婉的心臟跟著縮了一下。
她不能再等了。
蘇婉把辰辰換了個姿勢,讓他的臉貼著自己的胸口,一隻手托住他的屁股,另一隻手把濕透的毯子儘量裹住他的頭,轉身衝進了暴雨里。
她的高跟鞋早就不知道什麼時候跑丟了一隻。
光著一隻腳踩在積水裡,碎石和什麼尖銳的東西扎進腳底,疼得她吸氣,但沒停。
一分鐘。
五分鐘。
十分鐘。
她抱著二十來斤的辰辰在暴雨里跑了整整二十分鐘,終於在一個路口看見了一輛亮著頂燈的計程車。
蘇婉衝過去拍車窗的時候差點摔倒,膝蓋磕在了車門邊。
計程車司機搖下窗,看見她的樣子明顯嚇了一跳。
一個渾身濕透的女人,赤著一隻腳,頭髮滴著水,懷裡抱著個燒得不省人事的孩子。
「師傅,人民醫院急診,求求你快一點。」蘇婉的聲音已經啞了。
「上車上車,趕緊上車。」司機探身把後門推開。
蘇婉鑽進去,把辰辰放在自己腿上,用手背貼了一下他的額頭。
比剛才更燙了。
「寶貝,媽媽在,很快就到了。」她把辰辰臉上的雨水擦掉,可她自己的手也在滴水,擦了等於沒擦。
辰辰的眼睛閉著,嘴唇發白,呼吸又快又淺。
忽然,他的四肢開始抽動。
蘇婉的腦子裡「嗡」了一聲。
「辰辰?辰辰!」她的聲音尖了起來,一隻手按住他的肩,辰辰的小手小腳不受控制地繃直又蜷縮,眼珠子往上翻。
「師傅快一點!孩子抽搐了!」
計程車司機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腳底下油門踩到底,車子在雨里沖了出去。
蘇婉把辰辰側過來,讓他的頭歪向一邊,她記得育兒書上寫過高熱驚厥不能強行按住。
可她的手在抖。
整個人抖得連辰辰都快抱不住。
「孩子她媽你別急,前面三分鐘就到。」司機開著雙閃,連闖了兩個紅燈。
辰辰抽搐了不到一分鐘就停了,小身子軟下來,陷入了更深的昏睡。
蘇婉把耳朵貼在他胸口上聽心跳,快,但還在跳。
她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
無聲無息地,混著臉上的雨水往下淌。
到急診的時候,蘇婉抱著辰辰衝進去,鞋只剩一隻,腳底的傷口在醫院白色的地板上印出了一串淡紅色的腳印。
「醫生!孩子高燒抽搐了!」
護士和值班醫生很快圍了過來,把辰辰從她懷裡接過去放在推床上。
體溫槍掃過辰辰的額頭。
「四十度一。」護士的聲音很快,「高熱驚厥,先退燒,準備退熱栓和物理降溫,查個血。」
辰辰被推進了搶救室。
蘇婉想跟進去,被護士攔在了門外。
「家屬在外面等,我們處理很快。」
「他才五歲……」蘇婉的手按在搶救室的門框上。
「放心,孩子交給我們。」護士又看了她一眼,「你腳在流血,先去處理一下。」
蘇婉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腳。
左腳腳底一道三四厘米的口子,不深,但血被雨水泡開了,看著比實際嚴重。
她沒管,就站在搶救室門口等。
二十分鐘後,值班醫生出來了。
「家屬?」
「我是他媽媽。」
「孩子高熱驚厥,好在時間不長,退燒針打上了,目前體溫在往下降。但是,」醫生看了她一眼,語氣裡帶著明顯的不滿,「孩子這個體溫,怎麼不早點送來?再晚半個小時,反覆驚厥可能造成腦損傷。」
再晚半個小時。
蘇婉的臉沒有一點血色。
「孩子爸爸呢?」醫生問。
蘇婉站了兩秒,聲音很平。
「不在。」
醫生大概從她的表情里讀出了什麼,沒再追問,囑咐了幾句注意事項就走了。
辰辰轉到了普通觀察室,退燒針起了效,體溫慢慢降下來。
蘇婉坐在病床邊的塑料椅子上,握著辰辰的手。
那隻手很小,剛才還燙得嚇人,現在終於沒那麼滾了。
辰辰的睫毛動了動,迷迷糊糊地睜開一條縫。
「媽媽……」
「媽媽在。」蘇婉湊過去,把他額前的碎發撥開。
「我是不是生病了?」
「嗯,小感冒,打了針就好了。」
辰辰眨了眨眼,往兩邊看了看。
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床單,輸液架上掛著透明的藥袋。
「這是醫院?」
「對。」
辰辰又看了看蘇婉身後,空蕩蕩的病房裡只有她一個大人。
「爸爸呢?」
蘇婉的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爸爸……有事。」
辰辰安靜了一會兒,把臉轉向牆壁那一側。
過了很久,那個小小的聲音才從枕頭邊悶悶地傳過來。
「媽媽,爸爸是不是不要我們了?」
蘇婉的眼淚砸在了辰辰的手背上。
她來不及擦,來不及忍,七年裡所有硬撐著咽回去的東西,在兒子這句話面前全部潰了堤。
她趴在床邊,把臉埋在辰辰的小手旁邊,肩膀一抽一抽的,沒有發出聲音。
辰辰反過手來摸了摸她的頭髮,像她平時安慰他一樣。
「媽媽別哭……辰辰不疼了……」
蘇婉哭了很久才停下來。
辰辰已經又睡著了,小手還搭在她的頭髮上。
她直起身,把辰辰的被子掖好,轉身走到走廊盡頭。
手機的屏幕被雨水泡得有些遲鈍,她擦了又擦,點進通訊錄找到那個名字。
撥出去。
嘟嘟嘟。
無人接聽。
第二個電話。
第三個。
第四個。
第五個。
第六個。
第七個。
七通電話,全部無人接聽。
蘇婉把手機從耳邊拿開,盯著那個通話記錄頁面看了很久。
厲霆深。
七個未接來電,時間跨度四十分鐘。
她退出通話記錄,手指無意識地點進了手機相冊。
第一張照片是去年辰辰幼兒園的親子運動會,她和辰辰站在跑道上,辰辰笑得露出豁牙,旁邊厲霆深應該站的位置是空的。
第二張是前年的結婚紀念日,她自己在餐廳等了兩小時拍的桌上燭光,對面的椅子上沒有人。
第三張,第四張,第五張。
七年。
每一張合照里,她都站在邊緣,笑容得體而標準。
而厲霆深的眼睛,從來沒有看向鏡頭,更沒有看向她。
蘇婉一張一張翻過去,翻得很慢。
翻完之後,她從第一張開始,選中,刪除。
選中,刪除。
一張不留。
回到病房的時候,辰辰還在睡。
蘇婉從隨身的包里翻出一支筆。
她彎腰打開了床頭櫃的抽屜,從裡面摸出了一份文件。
那份文件她隨身帶了一周了。
厲霆深上周扔在她面前的,第八份離婚協議。
前七次,她都沒簽。
第一次不簽是覺得辰辰太小,第二次不簽是覺得他會變好,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她已經記不清自己找了什麼藉口。
第七次的時候,她對自己說,再給他最後一次機會。
今天是最後一次。
蘇婉把協議翻到最後一頁,簽名欄旁邊厲霆深的名字龍飛鳳舞地簽在那裡,日期是一周前。
她把筆帽拔掉。
一筆一划,蘇婉幾個字落在了紙上。
筆畫很穩,沒有一絲顫抖。
簽完字她把筆帽蓋回去,協議放進包里。
走廊盡頭的窗外,暴雨還在下,天黑得像一塊鐵板蓋在城市上面。
蘇婉轉頭看著病床上辰辰的睡臉,小孩皺著眉頭,大概在做夢。
她走過去坐下來,握住了兒子的手。
「辰辰,媽媽帶你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