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我再想想。」
蘇婉發出去的那幾個字，到了第三天晚上終於有了迴響。
辰辰洗完澡在客廳地板上趴著畫畫，小短腿翹在空中一晃一晃的。
蘇婉在廚房收拾碗筷，聽見門鈴響了一聲。
她擦了手走過去，從貓眼裡看了一眼。
福全。
拉開門，福全站在門外，今天沒穿中山裝，換了一件深色的薄夾克，看起來比平時隨意一些。
「小姐，打擾了。」
「進來。」
福全進了門，看到辰辰在地上畫畫，彎了彎腰。
「小少爺好。」
辰辰頭也沒抬，舉了舉手裡的畫筆。
「福爺爺好。」
蘇婉把門關上，帶福全到了陽台。拉上客廳的推拉門，兩個人的聲音傳不到辰辰那邊。
「什麼事？」
福全站在她對面，猶豫了一下才開口。
「小姐，有一件事我必須跟您說。大小姐可能已經知道您的存在了。」
蘇婉看著他。
「蘇清瑤？」
「是。」福全的聲音放低了，「前幾天，大小姐在辰辰幼兒園門口見到了您。她看到了您後頸的胎記。」
蘇婉的手摸了一下脖子後面。
那天早上風大，她記得頭髮被吹散了。
「她跟老太太說了？」
「說了。老太太已經知道鑑定結果了，也知道您在城北。」
蘇婉靠著陽台欄杆，看著對面樓的窗戶。
「她會直接來找我嗎？」
「大小姐性子穩，不會貿然過來。但老太太那邊……」福全停了一下，「瞞不住了，小姐。老太太找了您二十八年，現在知道您就在同一個城市裡，她每天都在問我能不能見您一面。」
蘇婉沒有立刻回答。
風從陽台外面灌進來，夜裡的溫度降了不少。客廳里辰辰在哼歌，聲音悶悶的，隔著一道玻璃門傳過來。
「福伯。」
「我在。」
「老太太身體怎麼樣？」
福全的表情鬆了一些。
「身體還硬朗，就是這兩天沒怎麼睡好。醫生讓她少操心，她嘴上答應著，半夜還是會醒。」
蘇婉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雙手現在每天在珠寶工作室翻資料冊，在鍵盤上敲創業計劃書，給辰辰做飯扎辮子繫鞋帶。
這雙手的主人，可能馬上要面對一整個家族。
「安排吧。」她開口了，聲音比預想的平靜。
福全看著她。
「我去見老太太。」
福全的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壓了回去。
「小姐，您確定？」
「確定。但我有條件。」
「您說。」
「只見老太太一個人。蘇清瑤可以在，其他人不要出現。還有，我暫時不想公開身份。見面歸見面，蘇家的事我還沒想好怎麼處理。」
福全點了點頭，連點了好幾下。
「我全都安排好。小姐，什麼時候方便？」
「後天吧。辰辰周末不上學，我帶他一起去。」
「帶小少爺去？」
「老太太想見外孫，對吧？」
福全又笑了，笑得眼角的紋路都深了幾分。
「老太太做夢都想。」
「那就後天上午。」
福全應了，又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盒子。
「小姐，這個東西不值什麼錢，是老太太讓我帶給您的。她說不管您要不要回家，這個東西都該還給您。」
蘇婉接過來打開。
一枚白玉掛墜，溫潤細膩，大小剛好能攥在掌心裡。
和她小時候從養父母那裡得到的那枚一模一樣。
不對。
就是同一枚。
「這是我寄回去的那個？」
「對。當年您寫信來的時候附上的。老太太把它貼身帶了兩年，現在還給您。」
蘇婉把玉墜托在掌心裡看了一會兒，合上盒子收好了。
「謝謝福伯。」
「應該的。」
福全走之前在門口又回了一下頭。
「小姐，後天我派車來接您。」
「不用，我自己開車過去。地址發給我就行。」
「好。」
門關上了。
蘇婉回到客廳，辰辰已經把畫畫完了，舉著畫紙迎上來。
「媽媽你看，我畫了一條大魚。」
蘇婉接過來看了看，是一條橙色的魚，旁邊畫了兩個小人，一個大一個小。
「這是誰？」
「這是媽媽和辰辰呀。我們坐在魚背上飛。」
蘇婉把畫放在茶几上，坐到沙發上，辰辰爬到她腿上來坐著。
「辰辰，後天周末媽媽帶你去一個地方，好不好？」
「去哪裡？」
「去見一個老奶奶。」
辰辰的腦袋歪了一下，那雙眼睛轉了兩圈。
「是福爺爺說的那個外婆嗎？」
蘇婉愣了。
「你怎麼知道？」
辰辰的表情得意得不行，小腦袋一晃一晃的。
「辰辰上次偷聽到福爺爺打電話了嘛。他說'老太太想見小姐和小少爺'，辰辰就是小少爺對不對？」
蘇婉看著他那張小臉，又好氣又好笑。
「偷聽別人打電話可不好。」
「辰辰不是故意的，是他聲音太大了嘛。」
「好了好了。」蘇婉捏了一下他的耳朵，「那你想不想去？」
辰辰想了想，很認真地說。
「想去。但是媽媽，如果那個外婆讓你不開心，我們就走。」
蘇婉把他摟緊了一些。
「好，聽你的。」
辰辰靠在她肩膀上打了個哈欠。
「媽媽放心，辰辰幫你保密。不會告訴任何人的。」
「保什麼密？」
「保你是有錢人家的小姐這個密呀。」辰辰含含糊糊地說，眼皮已經開始打架了，「媽媽你放心，辰辰嘴最嚴了……」
話沒說完就睡著了。
蘇婉抱著他在沙發上坐了一會兒，聽著窗外的風聲和遠處的車聲。
過了很久她站起來，把辰辰抱進臥室放好，蓋上被子。
回到書房坐下來之後，她把那個白玉墜的盒子打開，放在桌上。
檯燈的光照在玉面上，泛出一層溫潤的光澤。
二十八年。
她不知道那個老太太是什麼樣的人，也不知道蘇家是什麼樣的地方。
她只知道一件事。
她走進那扇門，可以隨時走出來。
蘇婉把電腦打開，繼續寫她的創業計劃書。
鍵盤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響著，一行一行的字在屏幕上堆起來。
玉墜就放在手邊，安安靜靜地待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