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吧，打完了回來吃飯。」
奶奶那句話在蘇婉腦子裡轉了一夜，第二天早上鬧鐘響的時候她已經醒了。
辰辰還在旁邊睡著，小手攥著她的食指，攥得松松的，翻個身也沒鬆開。
蘇婉低頭看了一會兒，輕輕把手指抽出來，辰辰嘟囔了一聲，翻了個身繼續睡。
她去洗漱換衣服，出來的時候辰辰坐起來了，頭髮亂糟糟的，揉著眼睛。
「媽媽今天比賽？」
「對，今天決賽。」
「媽媽加油。」辰辰的聲音還帶著起床氣，黏黏糊糊的。
「謝謝辰辰，方姐一會兒來接你上學。」
「我知道。」辰辰從被子裡爬出來，光著腳跑過來抱了她一下，臉貼在她腰上。
「媽媽一定贏。」
蘇婉摸了摸他的頭，「先去穿拖鞋，地板涼。」
九點整，城北寫字樓十七層的決賽場地已經布置好了。
三個工位呈品字形排開，每個工位上擺著完整的工具箱和基礎材料包，操作台面鋪著黑色絨布，頭頂的射燈還沒全部打開。
蘇婉到的時候陳立秋已經站在自己工位旁邊了，短髮別在耳後，正在翻材料包里的東西。
看見蘇婉進來，沖她點了下頭。
「早。」
「早。」
錢薇薇最後一個到的，踩著高跟鞋進來，臉上的妝畫得很精緻，嘴唇顏色比上次深了一個色號，笑著跟工作人員打了招呼。
經過蘇婉工位的時候停了一步。
「蘇挽，今天一起加油啊。」
蘇婉看了她一眼，「好。」
錢薇薇笑了笑走到自己的位置上，放下包開始整理工具。
九點十五分，賽事總監走到場地中央，手裡拿著一個信封。
「三位選手，決賽規則我再重申一遍。」
她拆開信封，從裡面抽出一張卡片。
「限時三小時，現場完成一件獨立作品。材料從工位提供的基礎包中選取，允許使用自帶的輔助工具。主題」
她把卡片翻過來，上面印著幾個字。
「傳承。」
陳立秋的眉頭動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材料包。
錢薇薇的視線從卡片上划過來，落在蘇婉臉上停了兩秒。
「三小時後提交作品並進行現場答辯，評審當場打分，當場出結果。計時從九點三十分開始。還有什麼問題嗎？」
沒人說話。
「好，準備吧。」
蘇婉坐到工位前面，把材料包打開鋪在桌上。
銀絲，銅線，幾顆不同切面的半寶石，一小塊未打磨的藍色原石，基礎工具一應俱全。
傳承。
她把手擱在桌面上，沒有馬上動。
陳立秋那邊已經開始在紙上畫草圖了，鉛筆劃得很快。
錢薇薇也翻開了速寫本，一邊翻一邊朝蘇婉這邊瞟了一眼。
蘇婉沒看她，視線落在那顆藍色原石上。
傳承。
腦子裡轉了幾個方向，都不對。
家族的延續，血脈的連接，工藝的傳遞，這些都太大了，落不到一件三小時能完成的作品上。
她閉了一下眼。
今天早上辰辰攥著她食指睡覺的畫面忽然冒出來了。
松松的，但不鬆手。
翻身都不松。
蘇婉睜開眼，拿起鉛筆在速寫本上落下第一筆。
兩隻蝴蝶，一大一小，翅膀的線條各自舒展開，中間以一根細到幾乎看不見的金絲連在一起。
大的那隻翅膀稍稍傾斜，朝著小的那隻方向。
不是護著，是牽著。
她畫了三分鐘，把整體構圖定下來，又標註了幾個關鍵的連接點。
然後拿起銀絲，開始彎第一個弧度。
旁邊陳立秋抬頭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去繼續畫自己的草圖。
二十分鐘過去，蘇婉已經把大蝶的左翅骨架彎出來了，手指穩得很，弧線過渡平滑，沒有一處摺痕。
錢薇薇站起來走到公共材料區換了一卷銅線，回來的時候繞了一個彎，從蘇婉工位後面經過。
腳步放慢了兩拍，視線往桌面上掃了一眼。
蘇婉沒回頭，手裡的動作沒停。
錢薇薇回到自己位置上坐下來，低頭翻手機看了一眼，又放回口袋裡。
一個小時過去了。
陳立秋已經開始上手做了，她選的是一件掛墜，從草圖上看是一枚印章和一支筆交疊的造型，結構規整。
錢薇薇做的是一對耳飾，進度不算快，隔幾分鐘就要抬頭往蘇婉那邊看一次。
蘇婉低著頭沒管別人，手裡的銀絲一根一根編進骨架里。
大蝶的左右翅膀已經成形了，翅脈的分布從粗到細，收束得乾淨。
她拿起那顆藍色原石在掌心裡轉了一圈，找到一個角度，石頭天然的弧面剛好能嵌進大蝶身體中央的凹槽里。
「你的手法很熟練。」
蘇婉抬頭，陳立秋站在兩個工位中間的過道上，手裡拿著一瓶水，看著她桌面上的半成品。
「練過一段時間。」
「一段時間？」陳立秋的眉毛抬了一下，「你編銀絲的速度比我快，我學了三年才到這個程度。」
「可能手感不一樣。」
陳立秋看了她兩秒，笑了一下，「你要贏了我，我也服。」
「別這麼說，你的東西也很好。」
「我看見你的草圖了，兩隻蝴蝶。」陳立秋把水瓶蓋擰上，「傳承這個主題你切得比我小。」
「小才做得完。」
「也是。」陳立秋轉身回了自己工位。
一個半小時。
蘇婉開始做小蝶了，比大蝶小一圈，翅膀的線條更圓潤，弧度更軟。
她在做翅尖的時候停了一下，把弧線的角度改了一點，讓它微微朝上揚起來。
辰辰跑起來的時候，胳膊就是這樣，往上伸著。
小蝶做到一半的時候，錢薇薇又站起來了，這次去的是洗手台那個方向。
經過蘇婉工位的時候腳步比上次還慢，頭偏了一個角度，整個人的重心往蘇婉這邊傾了一點。蘇婉的餘光捕捉到了那個動作，手裡的銀絲沒停，身體不動聲色地往工位內側靠了半寸，左手搭上桌面，虛虛擋在半成品前面。
錢薇薇走過去了，沒有停。
水龍頭的聲音響了幾秒又關了，她回來的時候走的另一條道。
蘇婉把手收回來，繼續彎小蝶的右翅。
兩個小時十分鐘。
小蝶的骨架完成了，蘇婉開始做最關鍵的部分，那根連接兩隻蝴蝶的金絲。
材料包里沒有金絲，她從自帶的工具袋裡抽出一小卷。
極細，比頭髮粗不了多少，陽光底下能看見微微的暖色。
她把金絲的一端固定在大蝶翅尖的內扣上，另一端穿過小蝶翅根處預留的環扣，留出恰好三厘米的長度。
不緊繃，有弧度，像一隻手牽著另一隻手，有空間，但不鬆開。
陳立秋那邊的敲擊聲停了一下，她側頭看了過來。
看了幾秒，低下頭去繼續打磨自己的作品，沒說話。
兩小時四十分鐘，蘇婉把原石嵌進大蝶中央的凹槽，收攏最後一圈銀絲固定住。
退後半步看了一眼整體。
大蝶沉穩，翅脈分明，藍色的石頭在身體中間透出一層冷光。
小蝶輕盈，翅尖微微上揚，朝著大蝶的方向傾斜。
中間那根金絲在燈光下幾乎隱形，只有特定角度才能看見那道纖細的連線。
她滿意了。
剩下二十分鐘，用來做最後的細節打磨和底座固定。
兩小時五十分鐘。
錢薇薇放下手裡的工具，伸了個懶腰，站起來。
「我去一趟洗手間。」
她跟巡場的工作人員說了一聲，對方點了點頭。
她往洗手間方向走了三步，忽然像是想起什麼，折回來拿手機。
折回來的路線經過蘇婉工位的正後方。
蘇婉正在用砂紙打磨底座邊緣，頭低著，背對過道。
錢薇薇的腳步加快了，左腳像是被椅腿絆了一下，整個人往前一趔趄，右手臂大幅度甩出去，直直朝工位上那對蝴蝶伸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