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到江邊的時候,是凌晨三點零五。
二十九層的門沒鎖。
屋裡的燈全暗著,只有廚房那一盞亮。
我換了鞋,把工具包放在玄關的地上,走過去。
顧鵬站在灶台前。
鍋里的水開了,白汽往上頂,把抽油煙機的邊沿熏出一圈霧。他手裡捏著一小把掛麵,正往鍋里下。
下的時候他沒散開,一整把直接扔進去了。
「你這樣面會坨。」
他的肩動了一下,沒回頭。
「我知道。」
「知道你還這麼下。」
「上回你也是這麼下的。」
我走過去,從他手裡把筷子拿過來,伸進鍋里,順著一個方向把面撥開。
「上回是我第一次。」
「這回是我第一次。」
他退開半步,讓出灶台的位置,靠在冰箱上。
我看著鍋。水滾起來,面在裡頭翻,浮上來一圈白沫。
「點涼水。」我說,「三回。」
顧鵬伸手,從旁邊的碗裡舀了半勺涼水,澆進去。
沫子塌下去。
「第二回等它再開。」
他等著。
我站在他旁邊,看著那口鍋。
廚房裡只有水響。
「十一點二十。」
「從我那兒直接回來的?」
「繞了一圈。」
「繞哪兒。」
「江邊。」他說,「走了兩站地。」
水又開了。他舀第二勺。
我把火關小。
「顧鵬。」
「嗯。」
「報告為什麼要匿名。」
他沒有立刻答。
第三勺涼水下去,鍋里的水徹底服了。他把勺子放回碗裡,勺柄搭在碗沿上,擺得很正。
「因為署了我的名,那份報告就不是證據了。」他說,「是關係。」
我看著他。
「這個我懂。」我說,「我問的不是這個。」
「那你問什麼。」
「你放在門口,為什麼不敲門。」
顧鵬的手在冰箱門上按了一下。
那是一個很小的動作,按完就收回來了。
「裡頭有人。」
「有人就不能敲了?」
「能。」他說。
「那你為什麼不敲。」
廚房裡的水汽把窗玻璃蒙了一層。
顧鵬抬起眼,看著我。
他這個人平常說話,眼睛落在別處的時候多,落在人臉上的時候少。這一回他沒躲。
「他給你帶的飯,」他說,「什麼味兒的。」
我愣住了。
我在灶台邊站著,手裡還捏著筷子。鍋里的面煮好了,往上浮,我沒撈。
「你說什麼。」
「我說,」顧鵬很平靜地重複了一遍,「他給你帶的那個飯盒,是什麼味兒的。」
「我十點四十七到的。」他說,「你門口的台階上放著一個飯盒,兩層的,紅蓋子。我走的時候還在。」
我把筷子放下。
「排骨。」我說,「他從他媽那兒帶的,說他媽燉多了。」
「哦。」
「你——」
我看著他。
看了三秒,我明白過來了。
我這個人,木頭的紋路我看得清,人的臉我一向看得慢。可是有些東西擺在那兒太久,慢也能看見。
「顧鵬。」我說,「你是不是在吃醋。」
廚房的燈是白光的,把他的下頜照得很清楚。他的下頜繃了一下。
「面好了。」他說。
他伸手來拿漏勺。
我把漏勺按住。
「你先說。」
「說什麼。」
「說是不是。」
我們兩個隔著一口鍋站著。鍋里的水還在輕輕地滾,面在水面上轉。
顧鵬的手從漏勺上撤下來,垂到身側。
「我在巷口站著的時候,」他說,「看見你們兩個的頭湊在一張圖上。」
「我在做譜系圖。」
「我知道。」
「那是我外婆的譜系圖。他找了三天檔案。」
「我知道。」
「那你——」
「薛勝男。」他打斷我。
他很少叫我全名。這三個字從他嘴裡出來,我的手指在漏勺柄上收緊了。
「我今天沒有職務,沒有辦公室,沒有表決權。」顧鵬說,「我早上進那間會議室是拿股東身份進的。我坐在離你三個位置的地方,你要說話,我攔不住;有人拿你的姓壓你,我站起來,你按我一下,我就得坐回去。」
「我坐回去是對的。你說得比我好。」
「可是我坐回去的那一下,我心裡想的是——」
他停住了。
「你想的是什麼。」
顧鵬把手插進褲兜,又抽出來。
「我想的是,我現在拿什麼攔他。」
廚房裡安靜下來。
抽油煙機還在響。鍋里的面泡久了,脹開了。
我伸手把火關了。
然後我繞過灶台,走到他面前。
他比我高很多。我抬手,把他的左手從身側拉起來,翻過來,掌心朝上。
虎口那一塊老繭,硬的,邊上還有那道搬箱子劃的新口子,痂結了一半。
我把自己的右手也翻過來,貼上去。
我的虎口上那道舊傷,上個月化過膿,好了以後留下一塊厚皮,比周圍的顏色深。
兩隻手掌心貼著掌心。
「顧鵬,你看著。」我說。
「這兩塊東西,都是自己長出來的。」
「你手上這塊,是五歲那年我外婆教你扎燈籠扎出來的。我手上這塊,是我十八歲第一次單獨上房,鑿子打滑削的。」
「這兩塊東西不歸顧家管,也不歸任何人管。」
我把手抽回來。
「你說你拿什麼攔他。」我說,「你什麼都不用拿。林知遠今天晚上幫我做的那張圖,明天我要簽我自己的名字交上去。他幫我,是因為那條巷子該留。他跟我說了,他分得開。」
「那你呢。」顧鵬說。
「我什麼。」
「你分得開嗎。」
這句話問出來,他自己好像也愣了一下。
我看著他。
我看了很久。
久到冰箱的壓縮機響了一輪又停了。
「上個月他跟我表白。」我說,「我跟他說,這條巷子我不走。」
「我知道。」
「你怎麼知道。」
「我在巷口。」
「你怎麼老在巷口。」
「因為我進不去。」顧鵬說。
這句話說得很輕,輕得像自言自語。
我伸手,扯住他襯衫的袖口。
袖口卷到小臂,布磨得發白,邊上起了毛。我把袖口往下拉了一寸,又往上翻回去,翻得整齊。
「顧鵬。」我說,「這三個月,我住在你家。你給我留過一張便簽,替我刪過帖,又替我把帖恢復回來。你在雨里替我壓過磚,你背我去過醫院,你半夜焐過我的輸液管,你拿你媽留給你的東西換了我外婆留給我的東西。」
「你做了這麼多。」
「你從來沒有一次,是走進來做的。」
他沒有說話。
「你放東西在門口,你在巷口站四分鐘,你在電梯裡問我手怎麼這麼涼。」我說,「顧鵬,你敲一下門會死嗎。」
廚房裡的白汽散得差不多了。玻璃上那層霧開始往下淌,淌出一道一道的水痕。
顧鵬抬起手。
他抬得很慢,抬到一半停了一下,然後落在我的頭頂上,很輕地按了一下。
就一下。
「面涼了。」他說。
——
我把面撈出來,兩碗。
面確實坨了,一整塊,用筷子挑起來能拎出一整坨。我給兩個碗裡各澆了一勺醬油、半勺豬油,撒了一把蔥花。
我們在餐桌上吃。
他吃了兩口,抬頭。
「太咸。」
「你不許說話。」
「哦。」
他把那碗吃完了,一根沒剩,最後把碗底的湯也喝了。
我也吃完了。
放下筷子的時候,我說了一句。
「下回水少點。」
顧鵬拿碗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裡的東西我說不清楚。他沒有笑,可是眼下那兩塊常年的淡青,好像淺了一點。
他把兩個碗摞起來,端到水池。
洗完了倒扣在瀝水架上。
我沒有走。
我從工裝的最裡層兜里,掏出那張折了七道的便簽,攤平,放在餐桌上,用一個杯子壓住。
「這個東西我帶了兩個月。」
顧鵬在水池邊回過頭。
「我上禮拜把它從玻璃板底下拿出來了。」我說,「因為我要帶著它去顧家。」
「為什麼。」
「因為我怕我在那屋子裡被人問急了,會把自己說沒了。」我說,「我帶著它,我就知道我是誰。」
顧鵬擦了手,走過來。
他在桌子對面坐下,看著那張便簽。
紙已經軟了,邊上起了毛,「少」字上有一個油點。
他伸出手指,隔著杯子碰了碰。
「這個字寫得不好。」他說。
「很好。」
「'水'字最後一筆收早了。」
「顧鵬。」
「嗯。」
「你那三句話,第三句什麼時候說。」
他把手收回去。
「東跨院那個盒子,」他說,「焊死的那個。」
「嗯。」
「我明天拆。」
「你不是說要先知道誰摘的燈。」
「我知道了。」顧鵬說。
我抬起頭。
「今天晚上,我媽那本病曆本的封皮裡頭,夾著一張探視登記。」他說,「二〇〇〇年十二月十九號,城郊,最後一次探視,登記的家屬簽名不是我爸的。」
「是誰的。」
顧鵬看著桌上的杯子。
「我明天拆完盒子,一起告訴你。」
——
第二天早上七點,測繪隊進了老宅。
我在西屋的房架上待了一上午,中午從梯子上下來,坐在石榴樹底下啃了個饅頭。
馬工把水遞給我,說了句什麼,我沒聽清。
因為我的手機在褲兜里震了。
是銀行的簡訊。
我掏出來看。
工作室的對公帳戶,進帳。
金額那一欄,我數了三遍。
四十六萬八千。
付款方:城西片區舊改項目部。
摘要:文保諮詢顧問服務費(首期)。
我把饅頭放在腿上,退出去,翻到邀標函的照片。
邀標函上寫的顧問費,全期,含稅,是十二萬。
首期百分之三十,三萬六。
我撥羅芮的號碼。
響了很久。
無人接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