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城午夜的沿江高速,車輛稀少。
一輛黑色的,線條低調的沃爾沃,平穩地行駛在最右側車道。
車裡,蘇晚棠正在看溫潤剛剛用平板電腦調出來的,安寧精神病院的建築結構圖。
「這是當年的消防驗收圖紙。」溫潤說,「我托一個在建設局的朋友找到的。醫院的主體建築有四棟,呈『回』字形結構。資料上說,當年那場火,是從三號樓的檔案室燒起來的。」
「病人宿舍是哪一棟?」蘇晚棠問。
「一號樓和二號樓。」
蘇晚棠的目光,在圖紙上逡巡。她的手指,點在三號樓的位置。
「檔案室……如果父親當年在調查,他最可能去的地方,就是這裡。」
溫潤點了點頭。「但火災之後,三號樓損毀最嚴重,後來也一直沒有修復,很危險。」
「我知道。」蘇晚棠說,「我們先從外圍看起。」
她需要確認,那個地方,是否還留有十五年前的痕跡。任何痕跡。
車內很安靜,只有兩人偶爾的交談聲,和輪胎壓過路面的輕微噪音。
突然,溫潤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
「我們後面,好像跟了一輛車。」他說。
蘇晚棠抬起頭,也看了一眼後視鏡。
一輛亮銀色的,造型極為扎眼的阿斯頓馬丁,正以一種很不穩定的速度,跟在他們後面。
說它快,它有時候會突然加速,車頭幾乎要貼上他們的車尾。
說它慢,它又會猛地減速,和他們拉開一段很遠的距離。
像一個新手司機,在玩一場笨拙的貓鼠遊戲。
蘇晚棠只看了一眼,就面無表情地,收回了目光。
整個海城,會用這種方式開這種車來跟蹤她的,除了沈修則,她想不出第二個人。
「別管他。」她說。
溫潤笑了笑,沒再說什麼。他只是把車速,又放慢了一點。
高速上,一輛開得像烏龜的超跑,跟在一輛慢悠悠的沃爾沃後面,形成了一道詭異的風景線。
阿斯頓馬丁里,沈修則的臉色,比鍋底還黑。
他一隻手握著方向盤,另一隻手舉著手機,開著免提。
電話那頭,是秦助理快要哭出來的聲音。
「老闆,您冷靜一點!您現在這個行為,嚴格來說,屬於尾隨,是違法的!」
「閉嘴。」沈修則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
他眼睛死死盯著前面那輛沃爾沃的車尾燈。
他看到駕駛座上那個男人的側影,也看到副駕駛上,蘇晚棠的頭,正和那個男人湊在一起,不知道在看什麼。
那麼近。
在那麼一個封閉的,狹小的空間裡。
他感覺自己的肺,又開始疼了。
「老闆,前面有測速牌照!您的車速已經到一百六了!駕照還要不要了!」秦助理在電話里哀嚎。
沈修則猛地一腳剎車。
車子發出一聲刺耳的摩擦音,在路面上劃出一道黑色的輪胎印。
他忘了,他開的是超跑。隨便一腳油門,就沒影了。
他要跟蹤,就必須把速度,壓到一種讓他憋屈的程度。
「老闆,您聽我的,您先回來,換身衣服,洗個澡,我們從長計議……您現在這個樣子,就算追上了,怎麼跟蘇小姐解釋您為什麼一身濕,還帶著一股燒烤味兒?」
沈修則低頭,看了一眼自己。
Dior的襯衫,濕噠噠地貼在身上,上面還沾著不明的黑色污漬。頭髮亂糟糟的,臉上甚至還能摸到一點鍋灰。
確實,很不得體。
但是,他回不去了。
他一想到,蘇晚棠和那個男人,正要去一個充滿了他們共同秘密的地方,他就沒辦法冷靜。
他要親眼看著。
他要知道,他們到底在搞什麼鬼。
車子,下了高速,拐進一條越來越偏僻的小路。
路燈變得稀疏,最後完全消失。兩旁是高大的,在夜風裡搖晃的樹影。
路的盡頭,出現了一個巨大的,生了鏽的鐵門。
鐵門上,「安寧精神病院」幾個字,油漆剝落,只剩下模糊的輪廓。
沃爾沃在門口停下。
沈修則也趕緊把自己的車,藏在一片樹叢後面,熄了火。
他看到,溫潤和蘇晚棠下了車。
溫潤從後備箱,拿出了兩個強光手電,還遞了一件外套給蘇晚棠。
蘇晚棠穿上了。
沈修則握著方向盤的手,收緊了。
他看到兩人走到那扇緊鎖的大門前,沒有強行闖入,而是在旁邊一處相對低矮的圍牆邊,停了下來。
溫潤先是輕鬆地翻了過去。然後,他站在牆內,朝蘇晚棠伸出了手。
蘇晚棠借著他的力,也利落地翻了進去。
整個過程,流暢,默契。
沈修則坐在車裡,看著這一幕,眼睛都紅了。
他不能再等了。
他推開車門,也朝著那面圍牆跑去。
他學著溫潤的樣子,手一撐,腳一蹬。
結果,他忘了自己穿的是昂貴的,鞋底很滑的,手工皮鞋。
腳下一滑,整個人,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砰」的一聲悶響。
「誰?」
牆內,傳來蘇晚棠警惕的聲音。
兩道刺眼的手電光,同時朝他這邊,射了過來。
沈修則趴在地上,被那兩道光,照得無所遁形。
他這輩子,都沒這麼丟人過。
他慢慢地,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
蘇晚棠和溫潤,站在牆頭,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蘇晚棠的表情,很冷。
溫潤的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但他擋在蘇晚棠身前的姿勢,說明了一切。
「沈總,深夜到訪,有何貴幹?」蘇晚棠的聲音,比這郊區的夜風,還要涼。
沈修則整理了一下自己濕透的,皺巴巴的衣領,試圖維持住自己最後的體面。
「我問你們,來這裡幹什麼?」他仰著頭,質問。
「我們幹什麼,需要向沈總匯報?」蘇晚棠反問。
「白若薇!」沈修則往前走了一步,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火氣,「你們來這裡,是不是為了她?」
他以為,這個名字,會讓她,至少有一點點反應。
然而,蘇晚棠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然後,她從口袋裡,拿出了那本筆記。
她翻到夾著門票的那一頁,用手電,照亮了「白若薇」那三個字。
「沈總,你來得正好。」
蘇晚棠的聲音,清晰地,傳進他的耳朵里。
「這是我父親的遺物。他的筆記里,出現了你紅顏知己的名字,還關聯著這家精神病院。」
她頓了頓,手電的光,從筆記本上,移到了沈修則的臉上。
「你見多識廣,不如,你來告訴我。」
「為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