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修則的眼睫毛,輕微地顫動了一下。
他能聞到她身上傳來的一陣很淡的香氣,是修復材料混合著她體溫的味道。
這個問題,像一根細細的針,扎在他心上。
不疼,但是很麻。
他繼續裝睡。
這是最好的應對方式。一個睡著的人,不需要回答任何問題。
蘇晚棠沒有等到回答,也不意外。
她自嘲地笑了笑,覺得自己大概是累糊塗了,才會對著一個收破爛的,問出這種問題。
她站起身,準備上樓。
就在她轉身的瞬間,身後傳來一個帶著濃濃睡意的,含糊不清的聲音。
「我不知道。」
蘇晚棠的腳步,頓住了。
她回頭。
黑暗中,沈修則翻了個身,面對著她,眼睛半睜半閉,像是被她吵醒了,很不耐煩的樣子。
他看著她,又說了一句。
「但我希望是我。」
這句話,他說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里,勉強擠出來的。
說完,他就把頭埋進了被子裡,發出了均勻的鼾聲,好像剛才那句話,只是一句夢話。
蘇晚棠站在原地,愣住了。
希望是他?
一個收破爛的,大半夜不睡覺,希望自己是別人的救命恩人?
這是什麼奇怪的腦迴路?
她看著那團在行軍床上,縮成一團的黑影,眉頭緊緊地皺了起來。
這個沈三兒,從頭到腳,都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古怪。
第二天一早,氣氛變得有些尷尬。
沈修則起得很早,買了豆漿油條,放在桌上,自己則蹲在院子裡,埋頭搗鼓他那輛破三輪。
蘇晚棠下樓,兩人目光對上,又都迅速移開。
她默默地吃早飯。
他默默地給三輪車鏈條上油。
誰都沒有提昨晚的事。
「咳。」還是沈修則先打破了沉默,他擦了擦手上的油污,走過來說,「今天約了兩個。一個叫尚武,一個叫宋洋。都是當年北寧一中的。地址我發你手機上了,上午一個,下午一個。」
「嗯。」蘇晚棠應了一聲。
「我陪你去。」沈修則又說。
「不用,我自己可以。」
「那不行。」沈修則的態度很堅決,「五十萬的生意,我得看著點。萬一你半路跟人跑了,我找誰要錢去?」
這個理由,很強大,很沈三兒。
蘇晚棠沒再說什麼。
上午見的第一個人,叫尚武。
約在一家咖啡館。
尚武現在是一家健身房的老闆,一身的腱子肉,胳膊比蘇晚棠的大腿還粗。
他看到蘇晚棠,很熱情,但聽明白來意後,一臉茫然。
「救人?水庫?美女,你是不是認錯人了?我從小旱鴨子,見了水就哆嗦,別說救人,我連游泳池都很少去。」
第一個,排除。
下午見的第二個,叫宋洋。
是個戴著眼鏡的程式設計師,頭髮很稀疏,人很靦腆。
「我……我好像有點印象。」宋洋扶了扶眼鏡,努力回憶,「那年暑假,我確實去水庫那邊寫過生。好像是看到有人掉水裡了,但我膽子小,沒敢下水,就跑去喊人了……」
蘇晚棠的心,提了起來。
「那你看到是誰把人救上來的嗎?」
「太遠了,沒看清。」宋洋搖了搖頭,「就看到一個穿著校服的男生跳下去了。後來……後來救護車來了,我就走了。」
線索,又斷了。
回去的路上,蘇晚棠一直沒說話。
沈修則騎著他那輛破三輪,蹬得飛快,冷風呼呼地往人臉上灌。
「才兩個,急什麼。」他從後視鏡里,看著蘇晚棠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名單上還有七十一個呢。」
蘇晚棠沒應聲。
她知道不能急。
但每一次希望燃起,又破滅的感覺,實在不好受。
就在這時,林曼的電話又來了。
「祖宗!天大的好消息!」林曼的聲音興奮得快要劈叉了,「溫家完了!徹底完了!」
「怎麼回事?」
「你快看新聞!有人把溫振華的公司,從成立之初就開始偷稅漏稅,做假帳,進行商業賄賂的證據,全都捅給媒體了!現在稅務局和經偵的人,已經上門了!人贓並獲,他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翻不了身了!」
蘇晚棠愣住了。
溫振華,倒了?
這麼快?
她拿出手機,點開新聞。
頭版頭條,全是溫氏集團的負面新聞,證據鏈完整得,讓人嘆為觀止。
這根本不是普通的爆料。
這是一場,蓄謀已久的,精準狙殺。
「晚棠,你老實告訴我,」林曼在電話里的聲音,壓低了八度,帶著一絲神秘和猜測,「你背後那個貴人,到底是誰?這也太牛逼了吧?簡直是神仙下凡,指哪打哪啊!」
蘇-晚棠看著新聞,腦子裡一片空白。
她也不知道。
她下意識地,抬頭看了一眼後視鏡。
鏡子裡,沈修則正費力地蹬著車,額頭上全是汗,嘴裡還哼著不著調的小曲兒。
「大河向東流哇,天上的星星參北斗哇……」
蘇晚棠立刻打消了心裡那個荒謬的念頭。
不可能是他。
一個連智慧型手機都用不明白,靠打電話冒充「社區送溫暖」來找人的傢伙,怎麼可能,有這麼大的能力。
三輪車在胡同口停下。
蘇晚棠剛下車,沈修則的老年機就響了。
他接起電話,聽了幾句,臉色就變了。
「什麼?……人在哪?……行,我知道了。」
他掛了電話,臉色有些難看。
「怎麼了?」蘇晚棠問。
「秦……我一個朋友,」沈修則臨時改口,「他說,名單上有一個叫沈修則的,今天下午主動聯繫了報社,說他可能就是當年救你的那個人。現在,記者已經過去採訪了。」
沈修則?
和他的名字,只差一個字。
蘇晚棠的心,猛地一跳。
而騎在三輪車上的沈修則,心裡已經把秦助理罵了一百遍。
他千防萬防,就是沒防住,那七十三個倒霉蛋里,竟然有一個,和他同名同姓的。
而且,這個「沈修則」,還自己跳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