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似乎小了一些，但山洞外的氣氛，卻比暴雪中心還要凝重。
沈修則站在雪地里，手中那把漆黑的槍口還冒著裊裊青煙。在他腳邊，躺著三具尚有餘溫的屍體，和剛剛被他親手接過的活口。
他的目光穿過漫天風雪，沉沉地落在洞口的蘇晚棠身上。
蘇晚棠扶著石壁，臉色蒼白如紙，比周圍的積雪還要毫無血色。
陸家。沈家。這兩個突如其來的陌生姓氏，如同大山般重重壓在她的心口。
那個槍手臨死前的話，信息量太大了。
他說，沈修則是沈家的餘孽。
他說，沈修則接近她，是為了利用蘇家對付陸家。
他說，沈家和陸家是世仇。
而沈修則自己，親口承認了最後一句話。
「所以，從一開始，你就在騙我。」蘇晚棠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得聽不出任何喜怒。她沒有歇斯底里地質問，只是在陳述一個冰冷的事實。
沈修則沉默著。他知道，在事實面前，任何解釋都顯得多餘而蒼白。
「是。」許久，他閉了閉眼，微微點頭。
從初遇到相處，從尋找恩人的荒謬戲碼，到雪龍峰的生死與共，原來一切都建立在巨大的謊言之上。
沈修則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的槍，當著蘇晚棠的面退下彈匣，將槍和彈匣遠遠地扔進雪堆里。這個動作是他無聲的表態——他放下了武器，不想讓她感受到任何威脅。
「先進去吧。」沈修則聲音沙啞而疲憊，「外面冷。」
他沒有立刻處理屍體，率先走回了山洞。蘇晚棠在原地站了片刻，邁開僵硬的雙腿跟了進去。
洞裡狼藉一片，被打翻的白粥灑了一地。唯有那簇幽藍色的火苗依舊安靜地跳躍，帶來唯一的亮光與溫度。
兩人相對而立，誰也沒有說話。
沈修則默默收拾了地上的碎瓷片，用抹布將粥漬擦乾淨。然後重新坐回火邊，往鍋里倒了水架在火上。
蘇晚棠站在他對面，靜靜地看著他。
她在看一個陌生人。她努力想把眼前這個殺伐果斷的男人，與記憶里穿校服的清冷少年、以及平日裡插科打諢的「沈三兒」重疊在一起，但發現割裂感太強，很難重合。
「你叫沈修則。」蘇晚棠說。
「是。」沈修則低聲應道。
「當年救我的人，是你。」
「是。」
「你早就知道我是蘇家的後人。」
「是。」
「你故意隱瞞身份，化名沈三兒待在我身邊。」
一問一答，像極了冰冷的法庭審訊。
沈修則沒有辯解，只是盯著鍋里漸漸冒出熱氣的水面，任由水汽模糊雙眼。
蘇晚棠問完了。她發現自己並沒有想像中那麼憤怒，更多的是荒謬，和難以言喻的失望。
她失望的不是他騙了她，而是她找了十幾年的那束光，那個被她當做信仰的少年，從一開始就是帶著目的接近她。她以為的純粹，從根源上就是一場算計。
「為什麼？」她終於問出了第一個問題。
「因為我不能用『沈修則』的身份接近你。」沈修則抬起頭，雙眼布滿紅血絲，「你不知道『陸家』在京城代表著什麼，也不知道『沈家餘孽』這四個字會帶來多大麻煩。十幾年前沈家敗落，我的親人都死了。我一個人在暗處躲了許多年，陸家一直在找我。任何跟我扯上關係的人，都不會有好下場。我不能把你拖進我的麻煩里。」
「所以，你就把我拖進了你的謊里里？」蘇晚棠反問。
沈修則嘴唇顫了顫，無話可說。
「至於利用……」他自嘲地笑了笑，「一開始，確實是有的。我查到你是蘇家後人，查到你爺爺留下的鳳釵里有關於『天命玄鳥』的線索，而那也是陸家一直在找的東西。我的計劃是，借著幫你找恩人的名義拿到地圖，搶在陸家之前找到『天命玄鳥』。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在不暴露身份的情況下接近線索的辦法。」
他說得很坦誠，坦誠得有些殘忍。
「那你現在，找到『天命玄鳥』了嗎？」
「沒有。」沈修則搖頭，「這裡只有你母親的日記，沒有它的下落。」
「所以，你計計劃失敗了。」
「是。」
蘇晚棠忽然笑了，只是那笑聲聽起來比哭還難過：「沈修則，你真是個成功的生意人，每一步都算計得清清楚楚。」
沈修則沒有反駁。他看著蘇晚棠眼裡的光一點點熄滅，化為死寂的灰色。他知道自己搞砸了，他算漏了人心。
死寂蔓延，只有鍋里的水咕嘟咕嘟地沸騰著。
過了很久，蘇晚棠才再次開口，聲音已恢復了往日的清冷：「你剛才說，陸家也在找『天命玄鳥』。為什麼？」
她強迫自己把私人恩怨放在一旁，眼下搞清楚真相最重要。
沈修則鬆了口氣，解釋道：「因為『天命玄鳥』不只是一件青銅器。根據我查到的情報，它的內部刻著一張足以顛覆很多東西的名單。」
他拿出加密衛星電話撥通了號碼：「秦助理，立刻查陸衡，把陸家這些年所有跟文物走私有關的案底發給我。十分鐘。」
掛斷電話，他看著蘇晚棠：「陸家明面上做地產，背地裡是國內最大的文物走私集團。『烏鴉』組織只是他們養在海外的狗。」
蘇晚棠心沉了下去。她想起母親日記里寫到，曾與「烏鴉」交手多次。
「我父母的死……」蘇晚棠聲音發抖，「是不是……」
沈修則眼神凝重，這也是他一直在懷疑卻無證據的事。
這時，衛星電話震動，秦助理髮來了加密資料。
沈修則迅速瀏覽著，當目光落在一行字上時，他整個人僵住了，臉色瞬間慘白。
「怎麼了？」蘇晚棠察覺到異樣。
沈修則沒有說話，將電話遞給了她。
蘇晚棠接過，看到了屏幕上的一段文字。那是一份十幾年前空難事故調查報告的附件，裡面記錄了從黑市截獲的暗殺任務：
【任務目標：蘇振東、林晚。】
【任務內容：偽裝成意外，竊取目標身上攜帶的「鑰匙」。】
【任務發布方：陸衡。】
蘇晚棠的腦子「嗡」的一聲，仿佛有炸彈炸開。電話從她手中脫落，掉在地上。
她一直以為父母死於意外，卻沒想到，那是一場蓄謀已久的謀殺。
而兇手，正是陸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