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城的深秋，風裡帶著刺骨的寒意。
宋清歌站在沈家別墅的客廳地毯上，脊背挺得筆直。客廳里開著暖氣，但她覺得從腳底往上都是涼的。
「宋清歌，簽了它。」
沈懷瑾坐在沙發上，翹著二郎腿，將一份離婚協議書推到她面前。他甚至連看都懶得看她一眼，修長的手指漫不經心地把玩著無名指上的婚戒——那是當年宋家為了體面，硬塞給他的東西。
客廳里站滿了人。沈家的管家、保姆，甚至還有兩個宋清歌不認識的西裝男人，大概是沈懷瑾的律師。
這是故意的。
宋清歌咬緊牙關，沒有抬頭。
五年來，她早就習慣了這種羞辱。沈懷瑾從來不曾把她當妻子看待，在沈家人眼裡，她不過是一個免費的保姆，一個替沈懷瑾擋掉外界質疑的擋箭牌。
「還愣著幹什麼？」沈懷瑾終於轉過頭，眼神里滿是不耐煩，「宋清歌，你不會以為拖下去我就會改變主意吧？我對你沒興趣，從始至終都沒有。現在沈家不需要你了，識相點，簽字走人。」
宋清歌緩緩抬起頭，看著面前這個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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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懷瑾長得不算難看，甚至可以說英俊。但那雙眼睛裡從來沒有過溫度，五年婚姻，他看她的眼神永遠像在看一件礙事的家具。
「孩子歸我。」宋清歌的聲音很輕，卻很堅定。
沈懷瑾嗤笑一聲：「孩子？那個拖油瓶？你儘管帶走，我求之不得。」
他的語氣像在說一件垃圾。
宋清歌的指甲嵌進掌心，疼痛讓她保持清醒。她深吸一口氣，伸手去拿桌上的筆。
「慢著。」
沈懷瑾的律師上前一步，推了推眼鏡，面無表情地說：「宋女士，根據協議，您將淨身出戶。沈先生名下的所有財產，均與您無關。」
「我知道。」宋清歌的聲音沒有起伏。
她早就知道會有這一天。沈懷瑾娶她，不過是因為沈家需要一個「正常」的兒媳婦來掩蓋他的取向。現在沈家已經站穩腳跟，她自然就沒有利用價值了。
「媽媽……」
一個小小的聲音從樓梯口傳來。
宋清歌渾身一僵，猛地轉頭。
小滿穿著粉色的睡衣，抱著那隻耳朵都快被揪掉的小兔子玩偶，赤著腳站在樓梯上。四歲的小女孩揉著惺忪的睡眼，顯然是被樓下的動靜吵醒了。
「小滿，回去睡覺。」宋清歌的聲音驟然緊張起來。
她不想讓女兒看到這一幕。
但小滿已經看到了。
小女孩看到媽媽被一群陌生人圍著，看到那個很少出現的爸爸冷著臉坐在沙發上，看到媽媽緊緊攥著拳頭，臉色發白。
小滿的嘴巴一癟，眼淚瞬間涌了出來。
「媽媽！媽媽！」小滿赤著腳跑下樓梯，撲進宋清歌懷裡，「媽媽，他們是不是在欺負你？小滿害怕……」
小女孩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小手緊緊抓住宋清歌的衣服，仿佛一鬆手媽媽就會消失。
宋清歌的眼淚差點掉下來。
但她忍住了。
她不能在沈懷瑾面前哭。這五年來，她從來沒有在他面前掉過一滴眼淚。不是因為堅強，而是因為不值得。
「小滿乖，媽媽沒事。」宋清歌將女兒抱進懷裡，輕輕拍著她的背，「媽媽只是跟叔叔們說點事情，不哭了啊。」
「騙人！」小滿哭得更凶了，「叔叔們都好兇，爸爸也好兇，小滿害怕……」
沈懷瑾皺了皺眉，看向管家：「把那個孩子帶走，吵死了。」
管家上前一步，要去拉小滿。
宋清歌猛地抬頭，眼神凌厲如刀：「別碰她！」
管家被她的眼神嚇了一跳，竟真的停住了腳步。
沈懷瑾冷哼一聲：「宋清歌，別在這演苦情戲。簽字，然後帶著你的女兒滾。我給你們半個小時收拾東西，多一件都不許帶。」
他說完起身，整了整西裝袖口，頭也不回地上了樓。
皮鞋踩在樓梯上的聲音，一下一下，像踩在宋清歌的心上。
客廳里的人陸續散去。律師將離婚協議留在桌上，冷冷地說了句「宋女士，請儘快簽字」，然後也離開了。
只剩下宋清歌和小滿，站在空曠的客廳里。
水晶吊燈的光芒刺眼又冰冷，照得這棟豪宅像個精緻的棺材。
「媽媽……」小滿哭累了，趴在宋清歌懷裡抽噎，「爸爸是不是不要我們了？」
宋清歌閉上眼，將女兒抱得更緊。
該怎麼回答？
說「他從來就沒要過我們」嗎？說「他根本就不是你爸爸」嗎？
她做不到。
「小滿，」宋清歌深吸一口氣，聲音溫柔卻堅定，「媽媽帶你走，好不好？我們去一個只有媽媽和小滿的地方。」
小滿仰起臉，淚汪汪的大眼睛看著媽媽：「那爸爸也去嗎？」
宋清歌沉默了片刻：「不去。」
小滿低下頭，小肩膀一抖一抖的，但沒有再哭。四歲的孩子已經學會了察言觀色，她知道媽媽不開心，所以她不能再哭了，不然媽媽會更難過。
「好。」小滿的聲音小小的，軟軟的，「小滿跟媽媽走。媽媽去哪裡，小滿就去哪裡。」
宋清歌的眼淚終於沒忍住，無聲地滑落。
她飛快地擦掉，不想讓女兒看到。
半小時後，宋清歌抱著小滿走進臥室。
這間臥室是她和小滿住了五年的地方。沈懷瑾從來沒有在這裡過過夜，他甚至沒有在這間房裡待超過十分鐘。
房間不大，但被宋清歌收拾得乾淨溫馨。牆上貼著小滿畫的畫，床頭柜上擺著母女倆的合照，窗台上種著一盆小滿最喜歡的綠蘿。
宋清歌將小滿放在床上，從柜子里翻出一個舊書包。
這是她上大學時用的書包，已經舊得褪了色，但一直沒捨得扔。
她拉開拉鏈，開始往裡面裝東西。
小滿的換洗衣服，兩套。
小滿的奶粉，半罐。
小滿的藥，退燒藥和感冒藥，她一直備著。
小滿的繪本，三本，是小滿最喜歡的故事。
小滿的小兔子玩偶，耳朵已經快掉了，但小滿離不開它。
然後，宋清歌走到梳妝檯前，拉開最底層的抽屜。
抽屜里什麼都沒有，只有一張泛黃的照片和一個舊發卡。
照片上是兩個人——年輕的宋清歌和另一個男生。背景是大學的櫻花大道，兩人並肩站著，男生表情冷淡，但嘴角微微上揚，宋清歌笑得燦爛，眼睛彎成了月牙。
那是她和陸硯舟唯一的合照。
宋清歌的手指撫過照片上男生的臉，只一秒，就將照片塞進書包最裡層的夾層里。
那個舊發卡，是她母親年輕時戴過的。母親在她出嫁那天塞給她，說「戴著它，就當媽在你身邊」。
宋清歌將發卡也裝進書包。
整個臥室里，她只帶走這兩樣東西。
至於其他的——那些沈懷瑾給她買的衣服、首飾、包包，她一樣都沒拿。
那些東西從來就不屬於她。
就像這段婚姻，從來就不屬於她。
宋清歌背起書包，抱起小滿，最後看了一眼這間住了五年的房間。
牆上小滿的畫還在，窗台上的綠蘿還在，床頭柜上的合照還在。
但她不能帶了。
「小滿，跟媽媽走。」宋清歌的聲音很輕。
小滿乖乖地摟著媽媽的脖子，小聲說：「媽媽，小滿的小豬存錢罐……」
「不要了。」
「可是裡面有小滿攢的錢，要給媽媽買花的……」小滿的眼眶又紅了。
宋清歌的鼻子一酸，親了親女兒的額頭：「媽媽有小滿就夠了。」
她抱著小滿下樓，走過空曠的客廳，推開別墅的大門。
深秋的夜風撲面而來，冷得刺骨。
宋清歌只穿了一件薄外套，小滿穿著睡衣，母女倆站在別墅門口，像兩個無家可歸的人。
身後是燈火通明的豪宅，身前是漆黑一片的街道。
管家站在門口，面無表情地遞過來一把傘：「宋女士，要下雨了。」
宋清歌沒有接。
她抱著小滿，頭也不回地走進夜色里。
走出十幾步，身後傳來管家關門的聲響。
緊接著，別墅里的燈一盞一盞熄滅。
像一座城堡，將她永遠關在了門外。
天空飄起細雨，細細密密的，落在宋清歌的臉上，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淚水。
「媽媽，下雨了。」小滿縮在宋清歌懷裡，小手緊緊摟著媽媽的脖子。
「嗯。」宋清歌將女兒護在懷裡，加快腳步，「小滿別怕，媽媽在。」
小滿將臉埋在宋清歌的肩窩裡，小聲說：「小滿不怕。有媽媽在，小滿什麼都不怕。」
宋清歌咬著嘴唇，眼淚無聲地流。
雨水打濕了她的頭髮，順著臉頰滑落。她走得很急，卻不知道該往哪裡走。
她沒有錢，沒有工作，沒有住的地方。
她什麼都沒有了。
但她懷裡有她的全世界。
宋清歌抱緊女兒，在深秋的冷雨中，一步一步走向未知的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