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後,學校組織的戶外採風活動如期而至。
地點在海城郊外的青屏山,據說那裡有一座百年古寺,寺里有株千年銀杏,這個季節正是葉子金黃的時候。文學院大一大二加起來報了四十多個人,包了一輛大巴車,浩浩蕩蕩地往城外開。
宋清歌坐在大巴車靠窗的位置,懷裡抱著一個雙肩包,包里塞滿了東西
白露坐在她旁邊,看著她鼓鼓囊囊的背包,翻了個白眼:「你是去採風還是去野餐?」
「有備無患嘛。」宋清歌拉開拉鏈,向白露展示她的「裝備」,「你看,薯片、巧克力、餅乾、牛奶,我還帶了保溫杯,裡面有熱茶。」
白露拿起那包巧克力看了一眼:「德芙?你平時不是只吃健達嗎?」
宋清歌臉微微泛紅,小聲說:「我打聽過了,陸硯舟喜歡吃德芙。」
白露:「……你連他喜歡吃什麼巧克力都打聽到了?」
「這有什麼難的,」宋清歌得意地晃了晃手機,「我加了他舍友的微信。」
「你怎麼加到的?」
「我說我是陸硯舟的遠房表妹,想給表哥一個驚喜,讓他幫忙保密。」
白露沉默了三秒,豎起大拇指:「宋清歌,你是真的牛。」
大巴車發動了,車廂里嘰嘰喳喳全是說話聲。大一大二的男生女生混坐在一起,氣氛熱鬧得像春遊。
宋清歌的視線越過前面的座椅,悄悄看向車廂中段的某個位置。
陸硯舟坐在靠過道的座位上,旁邊是他的舍友周逸。他穿著一件黑色的薄外套,戴著耳機,側頭看著窗外飛掠的城市景色,整個人安靜得像一幅畫。
和車廂里的熱鬧格格不入。
但他好像從來都是這樣——在人群里,卻又不在人群里。
「別看了,眼珠子都要掉出來了。」白露在她耳邊小聲說。
宋清歌收回目光,臉不紅心不跳:「我在看風景。」
「他算風景?」
「他是我眼裡唯一的風景。」
白露被噎了一下,決定閉嘴。
一個小時後,大巴車停在青屏山腳下。
山裡的空氣比市區清新得多,帶著泥土和草木的氣息。天空有些陰沉,雲層壓得很低,但還沒有下雨的跡象。
帶隊的老師姓王,是個三十出頭的年輕講師,戴著一副黑框眼鏡,說話慢條斯理:「同學們,今天的活動內容是分組採風,每組四個人,沿著登山步道上山,到山頂的古寺集合。每組需要拍攝至少十張照片,記錄沿途的風景和人文景觀,回學校後做一次匯報展示。」
王老師說完,開始念分組名單。
宋清歌緊張地攥緊了手裡的背包帶子。
她報名的時候填了一個小紙條,偷偷塞進了報名表里,上面寫著:「老師,我想跟陸硯舟學長一組,求求您了,我給您磕頭。」
當然,她沒有真的磕頭,但她在紙條上畫了一個小人跪著的簡筆畫。
王老師當時看到這張紙條,笑了足足兩分鐘。
「第一組:李婷婷、張浩然、王思雨、劉凱。」
「第二組:陳雪、趙明遠、林小婉、周子豪。」
「第三組……」
宋清歌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第四組:宋清歌、白露、陸硯舟、周逸。」
宋清歌愣了一下,然後猛地抓住白露的胳膊,指甲差點嵌進白露的肉里。
「分到一起了!」她的聲音在發抖,眼睛亮得像燈泡,「白露你聽到了嗎?分到一起了!」
白露齜牙咧嘴地把她的手掰開:「聽到了聽到了,你先鬆手,疼死我了。」
車廂里有人開始竊竊私語。
「陸硯舟居然跟一個大一的女生一組?」
「那個宋清歌是誰啊?長得還挺好看的。」
「好像是新聞系的,新生歡迎晚會上唱過歌。」
「她運氣也太好了吧?」
宋清歌才不管別人說什麼,她轉過頭,看向陸硯舟的方向。
陸硯舟也正好看過來。
四目相對,宋清歌沖他笑得燦爛,還朝他比了個「耶」的手勢。
陸硯舟面無表情地移開了視線。
但坐在他旁邊的周逸看到了他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
周逸湊過去,壓低聲音說:「硯舟,那個學妹看你的眼神不對勁啊。」
陸硯舟沒說話。
「你是不是認識她?」
「不認識。」陸硯舟的聲音很淡。
周逸不信,但沒再追問。
分組結束後,四組人開始沿著登山步道上山。
青屏山的登山步道不算陡,但路程不短,從山腳到山頂大概要走一個半小時。步道兩旁是茂密的樹林,偶爾能看到幾株早開的野花,空氣清新得讓人想大口呼吸。
宋清歌走在陸硯舟旁邊,白露和周逸走在後面。
白露和周逸都很識趣地跟前面兩個人保持了五米左右的距離,給足了空間。
「學長,你吃巧克力嗎?」宋清歌從包里掏出一塊德芙,遞到陸硯舟面前。
陸硯舟看了一眼:「不用。」
「你拿著嘛,走山路會餓的。」
「不餓。」
「那先放著,餓了再吃。」宋清歌把巧克力塞進他外套口袋裡,動作自然得像做了無數次一樣。
陸硯舟低頭看了一眼口袋裡的巧克力,沒有說話。
走了一段路,宋清歌又開始找話題:「學長,你以前來過青屏山嗎?」
「沒有。」
「那你聽說過山頂那棵千年銀杏嗎?據說有一千多年的歷史了,樹幹要四五個人才能合抱。」
「嗯。」
「你說銀杏葉為什麼是扇形的?」
「……不知道。」
「銀杏葉是扇形的,因為風要把它吹到有緣人的手裡。」宋清歌笑著說。
陸硯舟側頭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說「你這又是什麼歪理」。
宋清歌理直氣壯:「我自己編的,好聽嗎?」
陸硯舟收回目光,沉默了兩秒,淡淡地說了一句:「還行。」
宋清歌在心裡放了一串煙花。
他說「還行」!他沒有說「無聊」,沒有說「幼稚」,他說「還行」!
這簡直是質的飛躍!
後面的周逸看著前面兩人的互動,小聲對白露說:「你朋友追人的方式一直都這麼……直接嗎?」
白露想了想:「這已經是很收斂的了,你是沒看到她上周為了跟陸硯舟偶遇,連續三天早上五點半起床去操場跑步。」
周逸倒吸一口涼氣:「五點半?」
「她以前連八點的課都要賴床到七點五十。」
周逸看向前面陸硯舟的背影,目光里多了幾分同情。
山路走到一半的時候,天色忽然暗了下來。
「要下雨了。」陸硯舟抬頭看了看天,皺起眉頭。
話音剛落,豆大的雨點就開始砸下來了。
起初是稀疏的幾滴,打在樹葉上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響。不到一分鐘,雨勢驟然變大,密集的雨線從天而降,像是有人在天上潑水。
「下雨了!快找地方躲雨!」前面的帶隊老師喊了一聲。
步道兩邊沒有什麼可以躲雨的地方,只有幾棵不算太茂密的樹,根本遮不住這麼大的雨。
學生們四散開來,有的往樹下跑,有的把外套脫下來頂在頭上,有的乾脆破罐子破摔,在雨里跑起來。
宋清歌第一反應不是找地方躲雨,而是拉開背包拉鏈,從裡面掏出那把傘。
她動作很快,但雨更大。
「學長,給你傘!」她舉起一把傘遞給陸硯舟。
陸硯舟沒有接。
他低頭看著那把傘,又抬頭看了看宋清歌被雨水打濕的頭髮和衣服。
然後,他做了一件讓宋清歌愣住的事——
他拉開自己的背包拉鏈,從裡面拿出一把黑色的摺疊傘。
黑色的,很舊,傘柄上的漆都磨掉了,但乾乾淨淨,整整齊齊。
他有傘。
他一直都有傘。
宋清歌舉著傘的手僵在半空中,臉上的表情從擔心變成了尷尬。
「你……你帶傘了啊。」她的聲音有些干。
「嗯。」陸硯舟把傘撐開,黑色的傘面在雨中展開,遮住了他頭頂的雨水。
宋清歌慢慢把伸出去的手收回來,勉強笑了一下:「那正好,我自己用。」
她撐開自己的傘——一把淺藍色的摺疊傘,上面印著小雛菊的圖案,是她最喜歡的一把。
兩人各自打著傘,在雨中繼續往前走。
白露在後面看到這一幕,嘆了口氣。
周逸也嘆了口氣:「你朋友這招用早了,陸硯舟這個人什麼都習慣自己準備,從來不指望別人。」
白露點頭:「我發現了,這人簡直就是個行走的求生包。」
雨越下越大,風也越來越猛。
山裡的風不像城裡那樣溫柔,它們從山谷里灌進來,裹著雨霧,吹得樹枝瘋狂搖擺,吹得人幾乎站不穩。
宋清歌的傘是小巧的摺疊傘,骨架不算結實,在這樣的大風裡根本撐不住。
一陣猛風吹過來,傘骨發出「咔」的一聲脆響,然後整個傘面被風掀翻了。
「啊——」宋清歌驚呼一聲,手裡的傘被風吹得東倒西歪,她趕緊兩隻手抓住傘柄,但傘面已經翻了過去,像一個倒扣的碗,完全失去了遮雨的功能。
雨水瞬間澆了她滿頭滿臉。
宋清歌手忙腳亂地想修復傘面,但風太大了,她越是折騰,傘被吹得越厲害。沒幾下,傘骨斷了兩根,徹底報廢了。
她把破傘收起來,整個人站在雨里,從頭到腳濕了個透。
雨水順著她的頭髮往下淌,流進眼睛裡,模糊了視線。她的白T恤濕透了,貼在身上,冷得她直打哆嗦。
白露在後面急得喊:「清歌!快過來!我跟你打一把!」
宋清歌剛要跑向白露,頭頂的雨忽然停了。
不是停了。
是一把黑色的傘遮在了她的頭頂。
宋清歌愣住了。
她緩緩抬起頭,看到那把舊舊的黑色摺疊傘,看到握著傘柄的那隻手——修長、白皙、指節分明。
然後她看到陸硯舟的臉。
他就站在她身邊,半個身子探出傘外,把整把傘都傾向了她這一邊。雨水打在他的肩膀上、後背上,黑色的外套很快濕透,變成了更深更沉的顏色。
「學長?」宋清歌的聲音有些發顫,「你……」
「走吧。」陸硯舟沒有看她,聲音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可是你——」
宋清歌看著他,雨水模糊了視線,但她看得很清楚——他左邊的肩膀已經被雨水浸透了,水珠順著他線條分明的下頜往下滴,滴在她腳邊的泥土裡。
「我不要。」宋清歌搖頭,往旁邊退了一步,重新站進雨里,「你自己打,我不要你的傘。」
陸硯舟皺起眉頭,跟上去,再次把傘遮在她頭頂:「宋清歌,別鬧。」
「我沒鬧!」宋清歌仰著臉看著他,雨水順著她的臉頰往下流,分不清是雨水還是別的什麼。
兩人站在雨里,大眼瞪小眼,誰也不讓誰。
後面的白露和周逸追上來,看到這一幕,面面相覷。
周逸小聲說:「要不我把我的傘給他們?」
白露攔住他:「別,讓他倆自己解決。」
「可是都在淋雨啊。」
「你不懂,」白露一臉過來人的表情,「這叫情調。」
周逸:「……淋雨的情調?」
雨越下越大,風也越來越冷。
宋清歌的嘴唇已經開始發紫,身體止不住地發抖。但她咬著牙,倔強地看著陸硯舟,一步都不肯往傘下挪。
陸硯舟看著她發抖的身體和發紫的嘴唇,眉頭皺得能夾死一隻蒼蠅。
這個人是真的倔。
比他還倔。
他深吸一口氣,做了一個決定。
他走上前一步,將傘舉到兩人中間,然後伸出另一隻手——一把抓住宋清歌的手腕,將她拽到了傘下。
動作不算溫柔,甚至有些粗暴。
但那隻手是熱的。
宋清歌被拽得一個踉蹌,差點撞進他懷裡。她穩住身體,發現兩個人的距離近得不正常——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上掛著的雨珠,近到她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她的心跳快得像要從胸腔里蹦出來。
「要麼一起打傘,」陸硯舟的聲音低沉,帶著不容拒絕的強勢,「要麼一起淋雨。你選。」
宋清歌抬頭看著他的眼睛,雨幕模糊了他的輪廓,但那雙漆黑的眼睛依然清晰——平靜、固執,還有一絲她看不太懂的情緒。
她忽然笑了。
「那就一起打。」她說。
陸硯舟沒再說話,撐穩傘,帶著她往前走。
傘不大,勉強能遮住兩個人。他刻意把傘傾向她這一邊,自己的右肩完全暴露在雨中,左肩也好不到哪裡去,只有握著傘柄的手和傘下的那一小片空間是乾的。
宋清歌注意到了,悄悄往他那邊靠了靠,把傘面往他那邊推了一點。
陸硯舟感覺到了,又把傘推回來。
宋清歌再推回去。
陸硯舟再推回來。
兩個人就這樣在雨中無聲地「較量」著,誰也不肯多占一分。
最後還是陸硯舟先開口:「你再動,傘就要散架了。」
宋清歌乖乖不動了。
但她悄悄地、一點一點地,向他靠近了一些。
近到兩個人的手臂幾乎貼在一起。
陸硯舟的身體僵了一瞬,但沒有躲開。
後面的白露和周逸默默地跟在後面,看著前面兩個人共用一把傘的背影。
周逸忽然說了一句:「我怎麼覺得,我有點多餘。」
白露深有同感:「我也是。」
兩個人對視一眼,同時撐開各自的傘,默默地拉開了一點點距離。
不是不想靠近,是不忍心打擾。
雨還在下,山路濕滑,但陸硯舟的步伐很穩。
宋清歌跟在他身邊,踩著他的影子,一步一步往上走。
她偷偷抬起頭,看著他的側臉。
雨水順著他的額發往下淌,流過他的眉骨、鼻樑、嘴唇,最後從下巴滴落。他的表情依然是那副冷淡的樣子,但握著傘柄的手始終穩穩地舉在她頭頂,沒有一絲動搖。
宋清歌忽然覺得,就算這條路再長十倍,她也願意走下去。
和他一起。
走了一個多小時,一行人終於到達了山頂的古寺。
雨在這個時候也漸漸小了,只剩下零零星星的雨絲,像細細的銀線從天而降。
古寺不大,青磚灰瓦,院牆斑駁,門楣上掛著一塊匾額,寫著「清音寺」三個字。院牆後面,那棵千年銀杏探出頭來,金黃的葉子在雨中熠熠生輝,美得不真實。
帶隊老師安排大家在寺院的廊檐下避雨休息。
宋清歌一進廊檐,就趕緊翻出包里的干毛巾——幸好她帶了兩條。
「學長,給你毛巾。」她把干毛巾遞給陸硯舟。
陸硯舟看了她一眼,沒有接:「你自己用。」
「我還有一條!」宋清歌又掏出一條,「你看,兩條,一人一條。」
陸硯舟沉默了一秒。
他接過毛巾,隨意地擦了擦頭髮,然後轉過身,面對著庭院裡的千年銀杏。
雨後的銀杏葉格外鮮亮,金燦燦的,像掛了一樹的黃金。風一吹,葉片上的雨水簌簌落下,在地上匯成小小的水窪。
「好看嗎?」宋清歌走到他身邊,仰頭看著那棵巨大的銀杏樹。
「嗯。」
「我聽說這棵銀杏樹是一位高僧種的,種下的時候許了一個願,希望看到這棵樹的人都能獲得幸福。」宋清歌偏過頭看著他,「學長,你許願了嗎?」
陸硯舟轉過頭,看著她的眼睛。
她的頭髮還濕著,一縷一縷地貼在臉上,嘴唇的顏色終於恢復了一些,不像剛才那麼紫了。她的眼睛亮亮的,映著銀杏的金黃,也映著他的影子。
「沒有。」他說。
「為什麼?」
「願望要靠自己實現,不是靠許願。」
宋清歌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那你有什麼願望?」她問。
陸硯舟沒有回答。
他轉過身,走進廊檐的陰影里,聲音淡淡地飄過來:「宋清歌,你的巧克力還有嗎?」
宋清歌愣了一秒,然後飛快地從包里掏出那袋德芙,追了上去。
「有!給你!」
陸硯舟接過巧克力,撕開包裝,掰了一塊放進嘴裡。
「好吃嗎?」宋清歌眼巴巴地看著他。
「……還行。」
宋清歌笑了,笑得比那棵千年銀杏還要燦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