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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雨中的傘

2026-09-21 12:38:18 作者: 林語淺溪

  一周後,學校組織的戶外採風活動如期而至。

  地點在海城郊外的青屏山,據說那裡有一座百年古寺,寺里有株千年銀杏,這個季節正是葉子金黃的時候。文學院大一大二加起來報了四十多個人,包了一輛大巴車,浩浩蕩蕩地往城外開。

  宋清歌坐在大巴車靠窗的位置,懷裡抱著一個雙肩包,包里塞滿了東西

  白露坐在她旁邊,看著她鼓鼓囊囊的背包,翻了個白眼:「你是去採風還是去野餐?」

  「有備無患嘛。」宋清歌拉開拉鏈,向白露展示她的「裝備」,「你看,薯片、巧克力、餅乾、牛奶,我還帶了保溫杯,裡面有熱茶。」

  白露拿起那包巧克力看了一眼:「德芙?你平時不是只吃健達嗎?」

  宋清歌臉微微泛紅,小聲說:「我打聽過了,陸硯舟喜歡吃德芙。」

  白露:「……你連他喜歡吃什麼巧克力都打聽到了?」

  「這有什麼難的,」宋清歌得意地晃了晃手機,「我加了他舍友的微信。」

  「你怎麼加到的?」

  「我說我是陸硯舟的遠房表妹,想給表哥一個驚喜,讓他幫忙保密。」

  白露沉默了三秒,豎起大拇指:「宋清歌,你是真的牛。」

  大巴車發動了,車廂里嘰嘰喳喳全是說話聲。大一大二的男生女生混坐在一起,氣氛熱鬧得像春遊。

  宋清歌的視線越過前面的座椅,悄悄看向車廂中段的某個位置。

  陸硯舟坐在靠過道的座位上,旁邊是他的舍友周逸。他穿著一件黑色的薄外套,戴著耳機,側頭看著窗外飛掠的城市景色,整個人安靜得像一幅畫。

  和車廂里的熱鬧格格不入。

  但他好像從來都是這樣——在人群里,卻又不在人群里。

  「別看了,眼珠子都要掉出來了。」白露在她耳邊小聲說。

  宋清歌收回目光,臉不紅心不跳:「我在看風景。」

  「他算風景?」

  「他是我眼裡唯一的風景。」

  白露被噎了一下,決定閉嘴。

  一個小時後,大巴車停在青屏山腳下。

  山裡的空氣比市區清新得多,帶著泥土和草木的氣息。天空有些陰沉,雲層壓得很低,但還沒有下雨的跡象。

  

  帶隊的老師姓王,是個三十出頭的年輕講師,戴著一副黑框眼鏡,說話慢條斯理:「同學們,今天的活動內容是分組採風,每組四個人,沿著登山步道上山,到山頂的古寺集合。每組需要拍攝至少十張照片,記錄沿途的風景和人文景觀,回學校後做一次匯報展示。」

  王老師說完,開始念分組名單。

  宋清歌緊張地攥緊了手裡的背包帶子。

  她報名的時候填了一個小紙條,偷偷塞進了報名表里,上面寫著:「老師,我想跟陸硯舟學長一組,求求您了,我給您磕頭。」

  當然,她沒有真的磕頭,但她在紙條上畫了一個小人跪著的簡筆畫。

  王老師當時看到這張紙條,笑了足足兩分鐘。

  「第一組:李婷婷、張浩然、王思雨、劉凱。」

  「第二組:陳雪、趙明遠、林小婉、周子豪。」

  「第三組……」

  宋清歌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第四組:宋清歌、白露、陸硯舟、周逸。」

  宋清歌愣了一下,然後猛地抓住白露的胳膊,指甲差點嵌進白露的肉里。

  「分到一起了!」她的聲音在發抖,眼睛亮得像燈泡,「白露你聽到了嗎?分到一起了!」

  白露齜牙咧嘴地把她的手掰開:「聽到了聽到了,你先鬆手,疼死我了。」

  車廂里有人開始竊竊私語。

  「陸硯舟居然跟一個大一的女生一組?」

  「那個宋清歌是誰啊?長得還挺好看的。」

  「好像是新聞系的,新生歡迎晚會上唱過歌。」

  「她運氣也太好了吧?」

  宋清歌才不管別人說什麼,她轉過頭,看向陸硯舟的方向。

  陸硯舟也正好看過來。


  四目相對,宋清歌沖他笑得燦爛,還朝他比了個「耶」的手勢。

  陸硯舟面無表情地移開了視線。

  但坐在他旁邊的周逸看到了他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

  周逸湊過去,壓低聲音說:「硯舟,那個學妹看你的眼神不對勁啊。」

  陸硯舟沒說話。

  「你是不是認識她?」

  「不認識。」陸硯舟的聲音很淡。

  周逸不信,但沒再追問。

  分組結束後,四組人開始沿著登山步道上山。

  青屏山的登山步道不算陡,但路程不短,從山腳到山頂大概要走一個半小時。步道兩旁是茂密的樹林,偶爾能看到幾株早開的野花,空氣清新得讓人想大口呼吸。

  宋清歌走在陸硯舟旁邊,白露和周逸走在後面。

  白露和周逸都很識趣地跟前面兩個人保持了五米左右的距離,給足了空間。

  「學長,你吃巧克力嗎?」宋清歌從包里掏出一塊德芙,遞到陸硯舟面前。

  陸硯舟看了一眼:「不用。」

  「你拿著嘛,走山路會餓的。」

  「不餓。」

  「那先放著,餓了再吃。」宋清歌把巧克力塞進他外套口袋裡,動作自然得像做了無數次一樣。

  陸硯舟低頭看了一眼口袋裡的巧克力,沒有說話。

  走了一段路,宋清歌又開始找話題:「學長,你以前來過青屏山嗎?」

  「沒有。」

  「那你聽說過山頂那棵千年銀杏嗎?據說有一千多年的歷史了,樹幹要四五個人才能合抱。」

  「嗯。」

  「你說銀杏葉為什麼是扇形的?」

  「……不知道。」

  「銀杏葉是扇形的,因為風要把它吹到有緣人的手裡。」宋清歌笑著說。

  陸硯舟側頭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說「你這又是什麼歪理」。

  宋清歌理直氣壯:「我自己編的,好聽嗎?」

  陸硯舟收回目光,沉默了兩秒,淡淡地說了一句:「還行。」

  宋清歌在心裡放了一串煙花。

  他說「還行」!他沒有說「無聊」,沒有說「幼稚」,他說「還行」!

  這簡直是質的飛躍!

  後面的周逸看著前面兩人的互動,小聲對白露說:「你朋友追人的方式一直都這麼……直接嗎?」

  白露想了想:「這已經是很收斂的了,你是沒看到她上周為了跟陸硯舟偶遇,連續三天早上五點半起床去操場跑步。」

  周逸倒吸一口涼氣:「五點半?」

  「她以前連八點的課都要賴床到七點五十。」

  周逸看向前面陸硯舟的背影,目光里多了幾分同情。

  山路走到一半的時候,天色忽然暗了下來。




  「要下雨了。」陸硯舟抬頭看了看天,皺起眉頭。

  話音剛落,豆大的雨點就開始砸下來了。

  起初是稀疏的幾滴,打在樹葉上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響。不到一分鐘,雨勢驟然變大,密集的雨線從天而降,像是有人在天上潑水。

  「下雨了!快找地方躲雨!」前面的帶隊老師喊了一聲。

  步道兩邊沒有什麼可以躲雨的地方,只有幾棵不算太茂密的樹,根本遮不住這麼大的雨。

  學生們四散開來,有的往樹下跑,有的把外套脫下來頂在頭上,有的乾脆破罐子破摔,在雨里跑起來。

  宋清歌第一反應不是找地方躲雨,而是拉開背包拉鏈,從裡面掏出那把傘。

  她動作很快,但雨更大。

  「學長,給你傘!」她舉起一把傘遞給陸硯舟。

  陸硯舟沒有接。

  他低頭看著那把傘,又抬頭看了看宋清歌被雨水打濕的頭髮和衣服。

  然後,他做了一件讓宋清歌愣住的事——


  他拉開自己的背包拉鏈,從裡面拿出一把黑色的摺疊傘。

  黑色的,很舊,傘柄上的漆都磨掉了,但乾乾淨淨,整整齊齊。

  他有傘。

  他一直都有傘。

  宋清歌舉著傘的手僵在半空中,臉上的表情從擔心變成了尷尬。

  「你……你帶傘了啊。」她的聲音有些干。

  「嗯。」陸硯舟把傘撐開,黑色的傘面在雨中展開,遮住了他頭頂的雨水。

  宋清歌慢慢把伸出去的手收回來,勉強笑了一下:「那正好,我自己用。」

  她撐開自己的傘——一把淺藍色的摺疊傘,上面印著小雛菊的圖案,是她最喜歡的一把。

  兩人各自打著傘,在雨中繼續往前走。

  白露在後面看到這一幕,嘆了口氣。

  周逸也嘆了口氣:「你朋友這招用早了,陸硯舟這個人什麼都習慣自己準備,從來不指望別人。」

  白露點頭:「我發現了,這人簡直就是個行走的求生包。」

  雨越下越大,風也越來越猛。

  山裡的風不像城裡那樣溫柔,它們從山谷里灌進來,裹著雨霧,吹得樹枝瘋狂搖擺,吹得人幾乎站不穩。

  宋清歌的傘是小巧的摺疊傘,骨架不算結實,在這樣的大風裡根本撐不住。

  一陣猛風吹過來,傘骨發出「咔」的一聲脆響,然後整個傘面被風掀翻了。

  「啊——」宋清歌驚呼一聲,手裡的傘被風吹得東倒西歪,她趕緊兩隻手抓住傘柄,但傘面已經翻了過去,像一個倒扣的碗,完全失去了遮雨的功能。

  雨水瞬間澆了她滿頭滿臉。

  宋清歌手忙腳亂地想修復傘面,但風太大了,她越是折騰,傘被吹得越厲害。沒幾下,傘骨斷了兩根,徹底報廢了。

  她把破傘收起來,整個人站在雨里,從頭到腳濕了個透。

  雨水順著她的頭髮往下淌,流進眼睛裡,模糊了視線。她的白T恤濕透了,貼在身上,冷得她直打哆嗦。

  白露在後面急得喊:「清歌!快過來!我跟你打一把!」

  宋清歌剛要跑向白露,頭頂的雨忽然停了。

  不是停了。

  是一把黑色的傘遮在了她的頭頂。

  宋清歌愣住了。

  她緩緩抬起頭,看到那把舊舊的黑色摺疊傘,看到握著傘柄的那隻手——修長、白皙、指節分明。

  然後她看到陸硯舟的臉。

  他就站在她身邊,半個身子探出傘外,把整把傘都傾向了她這一邊。雨水打在他的肩膀上、後背上,黑色的外套很快濕透,變成了更深更沉的顏色。

  「學長?」宋清歌的聲音有些發顫,「你……」

  「走吧。」陸硯舟沒有看她,聲音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可是你——」

  宋清歌看著他,雨水模糊了視線,但她看得很清楚——他左邊的肩膀已經被雨水浸透了,水珠順著他線條分明的下頜往下滴,滴在她腳邊的泥土裡。

  「我不要。」宋清歌搖頭,往旁邊退了一步,重新站進雨里,「你自己打,我不要你的傘。」

  陸硯舟皺起眉頭,跟上去,再次把傘遮在她頭頂:「宋清歌,別鬧。」

  「我沒鬧!」宋清歌仰著臉看著他,雨水順著她的臉頰往下流,分不清是雨水還是別的什麼。

  兩人站在雨里,大眼瞪小眼,誰也不讓誰。

  後面的白露和周逸追上來,看到這一幕,面面相覷。

  周逸小聲說:「要不我把我的傘給他們?」

  白露攔住他:「別,讓他倆自己解決。」

  「可是都在淋雨啊。」

  「你不懂,」白露一臉過來人的表情,「這叫情調。」

  周逸:「……淋雨的情調?」

  雨越下越大,風也越來越冷。

  宋清歌的嘴唇已經開始發紫,身體止不住地發抖。但她咬著牙,倔強地看著陸硯舟,一步都不肯往傘下挪。

  陸硯舟看著她發抖的身體和發紫的嘴唇,眉頭皺得能夾死一隻蒼蠅。


  這個人是真的倔。

  比他還倔。

  他深吸一口氣,做了一個決定。

  他走上前一步,將傘舉到兩人中間,然後伸出另一隻手——一把抓住宋清歌的手腕,將她拽到了傘下。

  動作不算溫柔,甚至有些粗暴。

  但那隻手是熱的。

  宋清歌被拽得一個踉蹌,差點撞進他懷裡。她穩住身體,發現兩個人的距離近得不正常——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上掛著的雨珠,近到她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她的心跳快得像要從胸腔里蹦出來。

  「要麼一起打傘,」陸硯舟的聲音低沉,帶著不容拒絕的強勢,「要麼一起淋雨。你選。」

  宋清歌抬頭看著他的眼睛,雨幕模糊了他的輪廓,但那雙漆黑的眼睛依然清晰——平靜、固執,還有一絲她看不太懂的情緒。

  她忽然笑了。

  「那就一起打。」她說。

  陸硯舟沒再說話,撐穩傘,帶著她往前走。

  傘不大,勉強能遮住兩個人。他刻意把傘傾向她這一邊,自己的右肩完全暴露在雨中,左肩也好不到哪裡去,只有握著傘柄的手和傘下的那一小片空間是乾的。

  宋清歌注意到了,悄悄往他那邊靠了靠,把傘面往他那邊推了一點。

  陸硯舟感覺到了,又把傘推回來。

  宋清歌再推回去。

  陸硯舟再推回來。

  兩個人就這樣在雨中無聲地「較量」著,誰也不肯多占一分。

  最後還是陸硯舟先開口:「你再動,傘就要散架了。」

  宋清歌乖乖不動了。

  但她悄悄地、一點一點地,向他靠近了一些。

  近到兩個人的手臂幾乎貼在一起。

  陸硯舟的身體僵了一瞬,但沒有躲開。

  後面的白露和周逸默默地跟在後面,看著前面兩個人共用一把傘的背影。

  周逸忽然說了一句:「我怎麼覺得,我有點多餘。」

  白露深有同感:「我也是。」

  兩個人對視一眼,同時撐開各自的傘,默默地拉開了一點點距離。

  不是不想靠近,是不忍心打擾。

  雨還在下,山路濕滑,但陸硯舟的步伐很穩。

  宋清歌跟在他身邊,踩著他的影子,一步一步往上走。

  她偷偷抬起頭,看著他的側臉。

  雨水順著他的額發往下淌,流過他的眉骨、鼻樑、嘴唇,最後從下巴滴落。他的表情依然是那副冷淡的樣子,但握著傘柄的手始終穩穩地舉在她頭頂,沒有一絲動搖。

  宋清歌忽然覺得,就算這條路再長十倍,她也願意走下去。

  和他一起。

  走了一個多小時,一行人終於到達了山頂的古寺。

  雨在這個時候也漸漸小了,只剩下零零星星的雨絲,像細細的銀線從天而降。

  古寺不大,青磚灰瓦,院牆斑駁,門楣上掛著一塊匾額,寫著「清音寺」三個字。院牆後面,那棵千年銀杏探出頭來,金黃的葉子在雨中熠熠生輝,美得不真實。

  帶隊老師安排大家在寺院的廊檐下避雨休息。

  宋清歌一進廊檐,就趕緊翻出包里的干毛巾——幸好她帶了兩條。

  「學長,給你毛巾。」她把干毛巾遞給陸硯舟。

  陸硯舟看了她一眼,沒有接:「你自己用。」

  「我還有一條!」宋清歌又掏出一條,「你看,兩條,一人一條。」

  陸硯舟沉默了一秒。

  他接過毛巾,隨意地擦了擦頭髮,然後轉過身,面對著庭院裡的千年銀杏。

  雨後的銀杏葉格外鮮亮,金燦燦的,像掛了一樹的黃金。風一吹,葉片上的雨水簌簌落下,在地上匯成小小的水窪。

  「好看嗎?」宋清歌走到他身邊,仰頭看著那棵巨大的銀杏樹。

  「嗯。」

  「我聽說這棵銀杏樹是一位高僧種的,種下的時候許了一個願,希望看到這棵樹的人都能獲得幸福。」宋清歌偏過頭看著他,「學長,你許願了嗎?」


  陸硯舟轉過頭,看著她的眼睛。

  她的頭髮還濕著,一縷一縷地貼在臉上,嘴唇的顏色終於恢復了一些,不像剛才那麼紫了。她的眼睛亮亮的,映著銀杏的金黃,也映著他的影子。

  「沒有。」他說。

  「為什麼?」

  「願望要靠自己實現,不是靠許願。」

  宋清歌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那你有什麼願望?」她問。

  陸硯舟沒有回答。

  他轉過身,走進廊檐的陰影里,聲音淡淡地飄過來:「宋清歌,你的巧克力還有嗎?」

  宋清歌愣了一秒,然後飛快地從包里掏出那袋德芙,追了上去。

  「有!給你!」

  陸硯舟接過巧克力,撕開包裝,掰了一塊放進嘴裡。

  「好吃嗎?」宋清歌眼巴巴地看著他。

  「……還行。」

  宋清歌笑了,笑得比那棵千年銀杏還要燦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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