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轉入普通病房後,宋清歌的生活變成了一場拉鋸戰。
白天,她在醫院照顧媽媽,餵飯、擦身,做所有女兒應該做的事情。晚上,她坐一個小時公交車回到白露家,陪小滿吃飯、洗澡、講故事、哄睡覺。等小滿睡著了,她再打開電腦,在網上接一些零散的設計訂單,熬到凌晨兩三點,第二天早上六點又爬起來,趕第一班公交車去醫院。
白露勸她別這麼拼,她說「沒事,撐得住」。
白露說要幫她分擔一些,她說「你已經幫了我太多了,不能再麻煩你了」。
白露看著她日漸消瘦的臉和越來越深的黑眼圈,心疼得不行,但不知道該說什麼。她知道宋清歌的脾氣——看著柔柔弱弱的,骨子裡比誰都倔。
那天晚上,宋清歌從醫院回來,比平時晚了半個小時。
公交車在路上堵了,她下車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海城的初冬還是有些涼,風吹在臉上冷冷的,她裹緊了外套,加快腳步往白露家走。
推開門的瞬間,她覺得有些不對勁。
客廳的燈亮著,但小滿沒有像往常一樣跑過來抱住她的腿喊「媽媽」。電視開著,動畫片在放,聲音不大,但沙發上是空的。
「小滿?」宋清歌換了鞋,走進客廳,「媽媽回來了,小滿?」
沒有回應。
她的心跳了一下,加快腳步走向小滿的房間。
門半開著,小滿躺在床上,被子裹得嚴嚴實實的,只露出一個小腦袋。她的臉紅得不正常,嘴唇乾裂,眉頭緊緊皺著,呼吸又急又淺,像是跑了很久的路。
宋清歌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她快步走到床邊,蹲下來,伸手去摸小滿的額頭。
燙。
燙得像摸到了一杯剛倒滿開水的杯子。
「小滿?小滿!」宋清歌的聲音一下子變了調,她輕輕拍了拍小滿的臉,「寶貝,睜開眼睛看看媽媽。」
小滿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眼神渙散,好半天才聚焦到宋清歌臉上。
「媽媽……」她的聲音軟綿綿的,像一團棉花,有氣無力的,「小滿難受……」
宋清歌的手在發抖。
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轉身去翻抽屜,找到耳溫槍,對著小滿的耳朵按了一下。
三十九度八。
她的腦子「嗡」的一聲,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炸開了。
「媽媽在,媽媽在,」宋清歌一邊說一邊手忙腳亂地給小滿穿外套,手指抖得扣子都扣不進去,扣了好幾次才扣上,「媽媽帶你去醫院,小滿不怕啊。」
小滿燒得渾身沒力氣,軟塌塌地靠在宋清歌懷裡,小臉燒得紅撲撲的,嘴唇乾得起了皮。她的小手抓著宋清歌的衣服,抓得很緊,像是怕媽媽會丟下她。
宋清歌把女兒抱起來,小滿比同齡的孩子瘦一些,但四歲的孩子也有三十多斤,抱在懷裡沉甸甸的。她沒有猶豫,一手抱著小滿,一手抓起包,衝出了門。
從四樓到一樓,她跑得很快,快到好幾次差點踩空。小滿在她懷裡顛簸著,難受得哼了幾聲,但沒有哭——她是個很乖的孩子,知道媽媽已經很著急了,不想再讓媽媽擔心。
出了小區,宋清歌站在路邊攔計程車。
夜風吹在她臉上,冷得刺骨,但她額頭上全是汗。她一隻手抱著小滿,另一隻手高高舉起,不停地揮。
一輛計程車過去了,沒停。
又一輛過去了,還是沒停。
宋清歌急得快哭了,她站在路邊,看著來來往往的車流,感覺自己像一座孤島,四面都是水,沒有一艘船願意靠岸。
她用發抖的手掏出手機,撥了白露的電話。
電話響了兩聲就接了。
「清歌?」
「露露,」宋清歌的聲音在發抖,「小滿發高燒,三十九度八,我打不到車,你能不能——」
「我馬上回來!」白露掛了電話。
不到十分鐘,那輛紅色的MINI Cooper就出現在了路口。輪胎和地面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響,白露從車裡衝出來,連車門都沒來得及關。
「上車!」白露拉開后座的門,幫宋清歌把小滿放進去,系好安全帶。
白露坐進駕駛座,發動車子,一腳油門踩下去,車子像離弦的箭一樣沖了出去。
「去哪個醫院?」白露問。
「最近的,」宋清歌坐在后座,抱著小滿,聲音還在抖,「哪個都行,越快越好。」
白露沒有多問,導航打開,最近的醫院顯示四點五公里,她一腳油門踩到底,紅色的MINI在夜路上飛馳,連續闖了兩個黃燈。
宋清歌低頭看著懷裡的小滿。
小滿的臉更紅了,額頭上全是細密的汗珠,呼吸又急又淺,小胸脯一起一伏的,像一隻生病的小貓。她的手還緊緊抓著宋清歌的衣服。
「小滿,媽媽在呢,」宋清歌低下頭,嘴唇貼著小滿滾燙的額頭,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媽媽在,不怕啊。」
小滿迷迷糊糊地「嗯」了一聲,小手攥得更緊了。
白露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看到宋清歌抱著小滿的樣子,鼻子一酸,眼眶紅了。她咬著嘴唇,把油門踩得更深。
到了醫院,白露去找停車位,宋清歌抱著小滿衝進急診大廳。
急診室里燈火通明,到處是來來往往的護士和病人。消毒水的味道混合著各種說不清的氣味,刺鼻得讓人想吐。
宋清歌衝到掛號窗口,一隻手抱著小滿,另一隻手去包里翻證件。她的手指在發抖,身份證從指間滑落了一次又一次,撿起來又掉,掉了又撿。
「護士,我女兒發高燒,三十九度八,能不能先給看看?」她的聲音急促而慌亂,眼眶已經紅了。
窗口裡的護士看了她一眼,面無表情地說:「先掛號,掛完號去那邊等著叫號。」
「可是她燒得很高——」
「每個人都很急,你先掛號。」
宋清歌咬著嘴唇,蹲下來——不能把小滿放下來,一放下來她就哭——把包放在膝蓋上,用發抖的手填表格。
白露停好車跑進來,看到她蹲在地上的樣子,趕緊過來幫忙。白露接過表格,三兩下填完,跑去窗口掛了號,又跑回來。
「掛好了,兒科在二樓,走!」白露在前面開路,推開走廊里擋路的人,宋清歌抱著小滿跟在後面。
兒科急診的候診區坐滿了人。抱著孩子的家長,哭鬧的小孩,疲憊的老人,空氣悶熱而嘈雜。牆上的叫號屏顯示著一個個名字和號碼,數字跳得很慢很慢。
宋清歌抱著小滿找了個角落站著——座位都坐滿了。她的手臂已經酸得發抖,但她不敢把小滿放下來,因為小滿一離開她的懷抱就會不安地扭動,嘴裡喊著「媽媽」。
白露跑去問了護士,回來說:「前面還有十幾個人,可能要等一個小時。」
「一個小時?」宋清歌的聲音尖銳了起來,「她燒到三十九度八,等一個小時會出事的!」
白露看著她紅透的眼眶和發抖的嘴唇,咬了咬牙:「我去找護士長說說。」
白露跑去找護士長了。宋清歌抱著小滿靠在牆上,感覺自己的腿也在發抖。她低下頭,把臉貼在小滿滾燙的額頭上,閉上眼睛,在心裡一遍一遍地祈禱。
小滿,你不能有事。
你是媽媽的全部,你不能有事。
小滿在她懷裡動了動,小手摸上她的臉,軟軟的聲音說:「媽媽不哭。」
宋清歌這才發現,自己不知道什麼時候哭了。
眼淚無聲地流了滿臉,滴在小滿的衣服上。
「媽媽沒哭,」她吸了吸鼻子,努力笑了一下,「媽媽只是眼睛進了沙子。」
小滿伸出小手,笨拙地擦她臉上的淚。那隻小手滾燙滾燙的,但擦在她臉上的觸感,是全世界最溫柔的觸感。
宋清歌握住女兒的小手,眼淚掉得更凶了。
白露回來了,身後跟著一個中年女護士。護士看了看小滿的臉色,又摸了摸她的額頭,皺了皺眉:「跟我來。」
她帶著兩人走進急診室旁邊的一個小房間,讓小滿躺在床上,拿了體溫計一量——四十度。
「這麼高的溫度怎麼不早說?」護士的語氣有些急,轉身去叫醫生。
醫生很快來了,是個四十多歲的男醫生,戴著眼鏡,表情嚴肅。他問了幾個問題——什麼時候開始發燒的、有沒有其他症狀、有沒有過敏史——然後開了單子。
「先做血常規,看看是不是細菌感染。去一樓化驗室抽血,結果出來之後來找我。」
「抽血?」宋清歌的心揪了一下,她低頭看著小滿,小滿的小臉燒得通紅,眼睛半睜半閉的,不知道有沒有聽到。
白露接過單子:「我去繳費,你先帶小滿去化驗室。」
化驗室在一樓,走廊的另一頭。宋清歌抱著小滿走過去的時候,小滿已經燒得迷迷糊糊了,靠在媽媽肩膀上,一動不動。
抽血的時候,針扎進小滿細細的血管里,小滿疼得哭了一聲,喊了一句「媽媽」,然後就沒有力氣再哭了,只是小聲地抽泣著,眼淚掛在長長的睫毛上,可憐得讓人心碎。
宋清歌抱著她,輕輕拍著她的背,嘴裡哼著那首她從小唱到大的搖籃曲。聲音在發抖,調子跑得厲害,但小滿聽到媽媽的聲音,慢慢地不哭了,小手抓著宋清歌的衣服,安靜下來。
白露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眼淚終於沒忍住,轉過身去,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她想起宋清歌大一那年追陸硯舟時的樣子——意氣風發,天不怕地不怕,笑起來眼睛彎彎的,像全世界都在她腳下。
不過五年。
五年,那個在櫻花樹下笑得燦爛的姑娘,變成了一個抱著生病的女兒、在醫院的走廊里無助流淚的單親媽媽。
白露走過去,從後面輕輕抱了抱宋清歌。
「會沒事的,」白露的聲音有些哽咽,「小滿那麼乖,一定會沒事的。」
宋清歌點了點頭,沒有說話。她怕自己一開口,就會哭出聲來。
等結果的半個小時,像半個世紀那麼長。
宋清歌抱著小滿坐在化驗室門口的椅子上,眼睛盯著那扇緊閉的門,等著護士叫小滿的名字。
小滿在她懷裡睡著了,呼吸還是又急又淺,小臉燒得紅紅的,嘴唇乾裂起皮。宋清歌每隔一會兒就用濕紙巾蘸水擦一擦小滿的嘴唇,怕她脫水。
白露去自動販賣機買了兩瓶水,遞給宋清歌一瓶。宋清歌接過來,擰開蓋子,喝了一口,涼涼的水從喉嚨滑下去,她才意識到自己的嗓子幹得像要冒煙了——她今晚一口水都沒喝過。
「清歌,」白露坐在她旁邊,輕聲說,「你有沒有想過……告訴陸硯舟?」
宋清歌的手頓了一下。
「告訴他什麼?」她的聲音很平。
「告訴他小滿是他的女兒。」
宋清歌沉默了很久。
化驗室門口的燈光慘白慘白的,照在她臉上,將她的疲憊和憔悴照得無處可藏。她低下頭,看著懷裡小滿安靜的睡臉,小滿的睫毛很長,像兩把小扇子,睡著的時候微微翹著——這一點,像陸硯舟。
「不能告訴他,」宋清歌的聲音很輕很輕,「他現在是海城首富,身邊有蘇晚棠。我告訴他小滿是他的女兒,他會怎麼想?會覺得我想攀附他,想分他的財產。」
「你不是那種人——」
「我知道,但他不知道。」宋清歌抬起頭,看著白露,眼眶紅紅的,但沒有掉眼淚。
白露張了張嘴,想反駁,但找不到反駁的話。
「而且,」宋清歌的聲音更低了一些,低到像是只說給自己聽的,「我配不上他了。以前配不上,現在更配不上。」
白露的眼眶又紅了,她伸手握住宋清歌的手,用力地握了握。
「你不是配不上他,」白露的聲音有些啞,「是你太要強了,什麼都自己扛。」
宋清歌沒有說話,只是低下頭,親了親小滿的額頭。
半個小時過去了,化驗結果出來了。
白細胞偏高,是細菌感染引起的扁桃體發炎,不是病毒性的,不需要太擔心。醫生開了退燒藥和抗生素,建議輸液,這樣可以好得快一些。
宋清歌鬆了一口氣,腿一軟,差點坐在地上。
白露扶住她,接過醫生開的單子,去藥房取了藥,又陪著宋清歌和小滿去了輸液室。
輸液室很大,一排排的椅子,坐滿了掛水的病人。大部分是老人和孩子,有人在看手機,有人在閉目養神,有人在小聲聊天。空氣里瀰漫著藥水的味道和偶爾傳來的孩子的哭聲。
護士給小滿扎針的時候,小滿又哭了。這次哭得比抽血時更厲害,因為針要留在手背上,要用膠布固定,時間更長,也更疼。
「媽媽……疼……小滿疼……」小滿哭著喊,小手被護士按著不能動,眼淚啪嗒啪嗒地掉。
宋清歌的眼淚也跟著掉了下來,她握著小滿的另一隻手,一遍一遍地說:「小滿乖,不疼了,馬上就不疼了,媽媽在呢,媽媽陪著你。」
小滿靠在宋清歌懷裡,哭累了,慢慢地閉上眼睛,睡著了。小臉上還掛著淚痕,長長的睫毛濕漉漉的,小手還緊緊抓著宋清歌的手指,即使睡著了也不鬆開。
宋清歌靠在椅背上,終於有了一絲喘息的機會。
她低頭看著小滿,看了很久。
「我不是個好媽媽,」她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像是自言自語。
白露坐在旁邊,聽到這句話,猛地轉過頭:「你說什麼?」
「我不是個好媽媽,」宋清歌重複了一遍,眼淚無聲地滑下來,「小滿發燒了我都不知道,她一個人在床上躺了多久我都不知道。如果我今天回來得早一點——」
「宋清歌,」白露打斷她,語氣嚴肅得不像平時的她,「你聽我說。你是這個世界上最好的媽媽。你一個人帶著小滿,沒有要任何人一分錢,沒有向任何人低過頭。你白天照顧你媽,晚上回來照顧小滿,你最近都瘦了你知道嗎?」
宋清歌愣住了。
「小滿有你這樣的媽媽,是她的福氣,」白露握住她的手,「不是你的負擔。你聽明白了嗎?」
宋清歌看著白露,眼淚流得更凶了。
她想說謝謝,想說謝謝你這段時間一直陪著我,謝謝你從來沒有放棄過我。但話到嘴邊,變成了無聲的哭泣。
白露沒有再說話,只是握著她的手,安靜地陪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