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麥沿著坑窪不平的泥土路,大搖大擺地走回了紅星公社喬家村。
清晨的陽光灑在她身上,卻驅不散周身那股冷冽的煞氣。
為了拿回屬於自己的戶口頁,這一趟她必須回來。
還沒走到喬家那個寬敞的大院門口。
大老遠就聽見了一陣震天響的吵鬧聲,夾雜著狗叫和女人的哭嚎。
半個村子的人都端著飯碗,把喬家院門圍了個水泄不通。
大家全都伸長了脖子,正津津有味地看大戲。
「喬大強!你少給我裝死!」
一道粗啞難聽的公鴨嗓在人群中央炸開。
隔壁村出了名好勇鬥狠的王老光棍,正帶著三個流里流氣的地痞,死死堵在喬家大門口。
王老光棍生得肥頭大耳,腿還有點瘸。
此刻他正一把揪住大伯喬大強的衣領,把老頭子勒得直翻白眼。
手裡那根粗木棍重重地往地上一杵,砸得泥水四濺。
「咱們昨天可是說好的,一手交錢一手交人!」
王老光棍唾沫橫飛,噴了喬大強一臉。
「今天你要麼把喬麥那個丫頭給我老老實實交出來!」
「要麼就把那三百塊錢彩禮錢吐出來!少一分,老子今天砸了你這房子!」
喬大強被勒得喘不上氣,一張老臉漲成了豬肝色。
他雙手亂抓,支支吾吾半天也憋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倒不是他不想還嘴,而是院子裡正在發生的一幕,讓他這輩子攢下的老臉全都丟盡了。
喬麥撥開外圍看熱鬧的人群,往院子裡定睛一看。
這一看,連她都忍不住在心裡拍手叫絕。
大伯母昨晚下的那包獸用猛藥,藥效真是硬核到了極點。
肥胖如豬的堂哥喬金寶,此刻正渾身沾滿泥巴和雞屎。
他披頭散髮地趴在院子正中央的泥地里。
懷裡死死抱著喬家那條看門的大黃狗。
喬金寶那張肥膩的大臉漲得通紅,撅著厚嘴唇,正瘋狂地去親那條狗的嘴。
「心肝兒……快讓哥哥香一個……」
大黃狗被嚇得瘋狂慘叫,尾巴死死夾在兩條後腿中間。
四個爪子拼命在泥地里亂蹬,企圖逃出這個胖子的魔爪。
可藥效發作的喬金寶力大無窮,硬生生把大黃狗按在地上,一頓狂啃。
周圍看熱鬧的村民早就笑瘋了。
好幾個大媽笑得直不起腰,連手裡的窩窩頭都掉在了地上。
「哎呦喂!喬大強家這寶貝兒子是發了什麼瘋?」
「連狗都不放過!這要是傳出去,十里八鄉誰還敢把閨女嫁給他啊!」
大伯母王翠花披頭散髮地坐在泥水裡。
一邊拍著大腿嚎啕大哭,一邊試圖去拉開發瘋的兒子。
「金寶啊!你快醒醒啊!那是大黃,不是大姑娘啊!」
可她剛湊過去,就被喬金寶一巴掌扇出去老遠。
喬大強聽著周圍人的鬨笑,只覺得腦子裡一陣陣發黑。
他活了大半輩子,從來沒受過這麼大的奇恥大辱。
就在他要氣暈過去的當口,眼角的餘光猛地瞥見了大門口。
喬麥雙手抱胸,正站在人群最前方。
像看耍猴一樣,饒有興致地盯著院子裡的人犬大戰。
仇人見面,分外眼紅。
喬大強所有的羞憤和憋屈,在這一刻徹底找到了發泄的出口。
他猛地一把推開王老光棍,雙眼猩紅如血,像條瘋狗一樣指著喬麥。
「你個喪門星!你還敢回來!」
喬大強暴跳如雷,滿臉的橫肉都在劇烈抖動。
「是你!肯定是你這個毒婦害了我兒子!」
院子外面的鬨笑聲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轉了過來,落在了喬麥單薄的身上。
王老光棍也是眼睛一亮,上下打量著喬麥,露出一口黃牙:「這就是我媳婦?模樣倒是水靈!」
喬大強根本不給喬麥開口的機會。
他轉身朝著人群里幾個同宗的兄弟扯著嗓子大吼。
「喬家的爺們都愣著幹什麼!還不快把這個不孝的畜生給我拿下!」
「拿粗麻繩來!把她死死綁了,給王兄弟帶回去交差!」
在這個偏遠閉塞的年代,宗族的規矩往往大過天。
長輩發了話,幾個膀大腰圓的宗族叔伯立刻站了出來。
他們手裡提著平時用來捆豬的粗糙麻繩。
滿臉凶神惡煞,形成一個半包圍圈,朝著喬麥步步緊逼。
在他們眼裡,喬麥不過是個無依無靠的孤女。
平時打罵都不敢還嘴,今天只要嚇唬兩句,還不是乖乖就範。
王老光棍也讓手下的地痞堵住了退路,防止喬麥逃跑。
面對這群如狼似虎的壯漢。
喬麥不僅沒有後退半步,甚至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她放下抱在胸前的雙手,大步流星地走到了院子正中央。
「綁我?」
喬麥冷笑出聲。
清脆的聲音在清晨的院子裡擲地有聲,帶著一股不容侵犯的凌厲威壓。
她站直了身體,冷眼環視著周圍這群被封建思想裹挾的幫凶。
「來!繩子不是在手裡嗎?動手啊!」
喬麥指著自己的手腕,目光如刀鋒般銳利。
「你們今天誰敢動我一根指頭,我就讓誰去公安局的牢房裡蹲到死!」
此話一出,那幾個拿繩子的壯漢全都愣住了。
誰也沒想到,這個平時唯唯諾諾的丫頭片子,今天竟然敢這麼硬氣。
那股不要命的狠勁,硬是讓他們舉著繩子的手僵在了半空。
院子裡死一般寂靜,連大黃狗都趁機掙脫跑沒影了。
就在雙方僵持不下的時候。
人群後方傳來兩聲極具壓迫感的乾咳。
「咳咳!」
喬家村的村長背著手,慢吞吞地走了出來。
手裡拿著一根黃銅菸袋鍋子,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作為村里絕對的權威,村長一出面,人群立刻讓開了一條道。
他走到喬麥面前,用菸袋鍋子在旁邊的青石板上重重敲了兩下。
發出「噹噹」的脆響。
「一個丫頭片子,還反了天了?」
村長板著臉,滿口的封建大家長做派。
「你大伯養你這麼大,你的婚事自然由他做主。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輪得到你在這大呼小叫?」
他轉頭看向那幾個發愣的壯漢,語氣嚴厲地下令。
「愣著幹什麼!還不給我綁了!出了天大的事,有我這個村長頂著!」
有了村長撐腰,那幾個壯漢頓時膽氣大增。
拎著麻繩再次如狼似虎地撲了上來。
喬大強和王翠花在旁邊露出了極其得意的獰笑,仿佛已經看到喬麥被五花大綁的慘狀。
喬麥不慌不忙地站在原地。
看著那越來越近的粗糙麻繩。
她伸手探進了寬大破舊的棉襖內兜。
修長的手指精準地夾住了一份摺疊整齊的牛皮紙文件。
下一秒。
她猛地將手抽出,把那份文件高高舉起。
清晨的陽光不偏不倚地照在紙面上。
那枚帶著國徽圖案、鮮紅刺目的「紅星機械廠」大紅公章,赫然暴露在所有人的視線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