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聲震耳欲聾的金屬巨響在車間內炸開。
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動靜嚇了一跳。
喬麥面容冷肅,動作利落地拉開那個洗得發白的帆布包拉鏈。
她毫不客氣地伸手進去,掏出一疊厚重的文件。
反手一個乾脆利落的甩擲。
那疊紙張帶著風聲,筆直地飛向林嬌嬌。
「啪!」
文件結結實實地砸在林嬌嬌那張囂張的臉上。
紙頁散落開來,像雪片一樣飄落在滿是油污的水泥地上。
廠領導和保衛科的人紛紛低頭看去。
地上躺著的,是一份份裝訂整齊、平整如新的翻譯手稿。
每一頁上都寫滿了雋秀挺拔的鋼筆字。
複雜的俄文機械術語,被精準地轉化成了標準的中文規範。
紙面上乾乾淨淨,哪裡有半點咖啡的污漬。
林嬌嬌被砸得眼冒金星。
還沒等她反應過來,喬麥再次將手伸進衣兜。
她拿出一個小物件和一團皺巴巴的紙,直接丟在鋼製工具機的外殼上。
一枚廉價的灰色塑料紐扣。
一張染著深褐色劣質咖啡漬的防水油紙。
「林廣播員,麻煩你睜大眼睛看清楚。」
喬麥的聲音清脆響亮,擲地有聲。
「昨天半夜偷偷摸摸潛入總辦檔案室的人,到底是誰?」
「把滾燙的咖啡,全潑在我用來墊桌角的廢棄油紙上的,又是誰?」
林嬌嬌死死盯著工具機上的那枚紐扣。
她慌亂地低頭,摸向自己那身灰色的工裝外套。
外套最下擺的地方,果然空蕩蕩的。
只剩下一截崩斷的黑線頭,孤零零地掛在那裡。
鐵證如山。
林嬌嬌臉上的血色頃刻間褪得乾乾淨淨。
整張臉變得像一張發皺的白紙。
她雙腿一軟,像抽了筋的泥鰍一樣,直接癱軟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不……不是我……」
林嬌嬌虛弱地狡辯著,聲音都在發抖。
但在場的工人又不是瞎子。
保衛科科長的臉黑得像鍋底,利索地收起了手裡那根帶刺的麻繩。
周圍工人原本指向喬麥的謾罵,立刻調轉了槍口,鋪天蓋地地砸向林嬌嬌。
「真不要臉,居然賊喊捉賊!」
「陷害同志,毀壞公物,這女人心太毒了!」
廠辦主任氣得直吹鬍子,剛想下令抓人。
就在這時,一陣急躁的外國話打斷了車間裡的騷亂。
留著大鬍子的蘇聯機械專家伊萬諾夫,正用力拍打著桌上的老舊圖紙。
他語速極快,情緒十分激動,指著工具機的一個部位大聲抱怨。
旁邊負責接待的廠辦臨時翻譯急得滿頭大汗。
他結結巴巴,半天也翻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伊萬諾夫先生到底在說什麼?快點翻譯!」
廠長急得直跺腳,這可是關乎全廠產能的進口機器。
翻譯擦著汗,磕磕巴巴地開口:「他說……這根軸……轉不動……有問題……」
伊萬諾夫翻了個大大的白眼,對這個翻譯的水平表現出強烈的不滿。
喬麥連看都沒看癱在地上的林嬌嬌一眼。
她直接越過滿頭大汗的翻譯,走到一旁的鉗工操作台前。
伸手拿起一截白色的粉筆。
在全廠高層和蘇聯專家們錯愕的注視下。
喬麥大步流星地走到車間用來開生產會的大黑板前。
她高高舉起右手。
「唰、唰、唰。」
粉筆與黑板摩擦,發出清脆有力的聲響。
喬麥根本不需要看任何參考圖紙。
前世身為重工集團掌舵人的硬核知識儲備,早就刻在了她的骨子裡。
直線、圓弧、複雜的剖面結構。
短短兩分鐘的時間。
一幅精細到令人髮指的工具機內部齒輪傳動結構圖,赫然出現在黑板上。
每一個軸承、每一個咬合點,都標註了精確的數據。
畫完最後一筆,喬麥將剩下的粉筆頭精準地丟進粉筆盒。
她轉過身,面向那位大鬍子專家。
一口流利、標準、帶著莫斯科彈舌音的俄語,順暢地從她口中吐出。
「伊萬諾夫先生說得很對。」
「貴國這份圖紙上的第三傳動軸設計,確實存在致命缺陷。」
喬麥拿起一根教鞭,指著黑板上的一個關鍵受力點。
「這裡的齒輪咬合數據,有零點零二毫米的誤差。」
「如果不進行修正,全負荷運轉不到一周,主電機就會因為過載而徹底燒毀。」
「我的優化方案很簡單。」
「在這裡加裝一個偏心補償套,用來抵消公差,至少能讓機器的使用壽命延長三年。」
車間裡死一般的寂靜。
連機器的轟鳴聲似乎都遠去了。
幾個蘇聯專家直勾勾地盯著黑板上的結構圖,藍眼睛瞪得溜圓。
伊萬諾夫上前一步,仔細看著黑板上的數據。
臉上的煩躁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狂熱的興奮。
他猛地一拍大腿。
「烏拉!」
伊萬諾夫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歡呼。
他對著喬麥連連豎起大拇指,激動得手舞足蹈。
「天才!這是天才般的改進設計!」
「同志,你的機械水平讓人敬佩!」
幾步開外。
賀京州挺拔的身軀穩穩地站立著。
他那雙幽深如古井的黑眸,自始至終都沒有離開過喬麥。
看著那個站在黑板前,用流利俄語侃侃而談的女人。
賀京州眼底的審視和冰冷徹底碎裂。
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震撼,以及一抹極其灼熱的驚艷之色。
一個偏遠山村出來的丫頭。
竟然精通連廠里工程師都搞不懂的機械原理,還能說一口比專家還地道的俄語。
這女人身上,到底還藏著多少秘密?
真相大白,鐵證如山。
賀京州收回視線,邁開長腿走上前。
冷酷威嚴的聲音在車間裡響起,不容置疑。
「保衛科。」
「把林嬌嬌帶下去。」
賀京州甚至懶得多看地上的女人一眼。
「全廠通報批評,扣發三個月工資。從今天起,下放到鍋爐房去鏟煤。」
林嬌嬌發出一聲絕望的哭嚎,被兩個保衛幹事像拖死狗一樣拖出了車間。
沒有人同情她。
一場足以毀天滅地的危機,被喬麥輕鬆化解。
她拍了拍手上的粉筆灰,拿起自己的帆布包。
準備事了拂衣去,深藏功與名。
這熱鬧的車間她是一分鐘都不想多待。
可剛轉過身,一道高大的陰影便籠罩了下來。
賀京州結結實實地擋住了她的去路。
屬於男人的強大壓迫感撲面而來。
喬麥停下腳步,剛想隨便找個藉口開溜。
就見賀京州面無表情地把手伸進了中山裝的口袋。
緊接著,他掏出了一個沉甸甸、鼓囊囊的牛皮紙信封,遞到了她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