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事員大姐的手指已經摳在了搖把電話的轉盤上。
她咽了口唾沫,大著膽子看向喬麥:「女同志,你別怕。要是被脅迫的,你就眨眨眼。」
喬麥那雙圓溜溜的眼睛骨碌一轉。
拿喬的機會這不就來了?
她剛張開嘴,準備乾嚎兩嗓子訴說委屈,好藉機再敲詐賀京州一筆「精神損失費」。
旁邊的男人就像是後腦勺長了眼睛。
賀京州連頭都沒轉,冷厲的視線宛如實質的刀片,直直扎向喬麥。
緊接著,他抬起那隻骨節分明的大手,修長的手指若有似無地碰了碰喬麥懷裡那個鼓囊囊的信封。
那裡面裝著的一百多塊錢大團結,正散發著誘人的油墨香。
這是赤裸裸的威脅加利誘。
喬麥到嘴邊的哀嚎硬生生轉了個彎。
她一把抱緊懷裡的信封,臉上的委屈頃刻間散了個乾淨。
取而代之的,是一副燦爛到讓人牙酸的諂媚笑容。
「大姐,您誤會了!」
喬麥把頭搖得像個撥浪鼓,聲音響亮得能在辦事大廳裡帶出回音。
「自願的!我絕對是自願的!」
為了展示誠意,她甚至一把抱住了賀京州那條結實的胳膊。
「我愛廠長一萬年!我們倆那是情比金堅,海枯石爛,誰也拆不散!」
辦事員大姐的手僵在半空,整個人都看傻了。
這女同志剛才還一副被強搶民女的悽慘模樣,怎麼一轉眼就愛得死去活來了?
賀京州被她那句「愛廠長一萬年」吵得耳膜生疼。
他嫌棄地抽回自己的胳膊,耳朵根卻不自然地泛起了一層可疑的紅暈。
算這女人識相。
危機解除,辦事員大姐推了推鼻樑上的老花鏡,只能公事公辦地拿出兩份結婚申請表。
剛才還凶神惡煞的冷血閻王,在此刻卻破天荒地斂起了那一身煞氣。
賀京州鬆開喬麥的手腕,低頭看了看自己凌亂的衣著。
他抬起手,將原本扯得變了形的襯衫領口重新整理妥帖。
甚至連大衣上的褶皺,都被他一一撫平,整理出了平時在廠里開會時的嚴謹派頭。
做完這些,他的視線落在了喬麥那張糊滿黑灰的臉上。
這女人為了逃跑,真是什麼招數都用得出來,硬生生把自己抹成了一個燒火丫頭。
賀京州眉頭緊鎖,嫌棄地嘖了一聲。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塊洗得發白的手帕。
沒有任何預兆,大手直接按住了喬麥的後腦勺,另一隻手拿著手帕,用力擦拭起她的臉頰。
「哎呀!你輕點,禿嚕皮了!」
喬麥痛得直躲,卻被男人的鐵臂牢牢禁錮在懷裡。
賀京州的動作雖然粗魯,但刻意避開了她的眼睛和口鼻。
幾下功夫,那些偽裝的鍋底灰就被擦了個乾淨,露出原本白皙嬌嫩的皮膚。
「老實填表。」賀京州把鋼筆塞進她手裡。
他自己則行雲流水地在申請表上籤下了「賀京州」三個大字。
筆鋒蒼勁有力,透著一股子不容反駁的霸道。
喬麥咬著筆桿子,看著那張薄薄的紙,心裡多少還是有些發虛。
這就把自己嫁了?
在八十年代,這紅印一按,可就是板上釘釘的家屬身份了。
她猶豫的這一秒鐘,徹底耗盡了賀京州的耐心。
男人寬厚的手掌直接覆了上來,一把包裹住她纖細的小手。
賀京州強硬地抓著她的手指,按進一旁散發著刺鼻氣味的紅印泥里。
鮮紅的印泥沾滿指肚。
「啪!」
賀京州握著她的手,對準申請表下方的空白處,狠狠一按。
紅泥落下,指紋清晰可見。
這一按,徹底斷了喬麥的所有退路。
辦事員大姐核對完資料,拿起旁邊的鋼印機。
「咔噠」一聲脆響。
兩張紅彤彤的結婚證新鮮出爐,上面還帶著油墨的餘溫。
喬麥看著那兩張薄薄的證明,心裡的石頭徹底落了地。
不管怎麼說,肚子裡這個小的算是有合法戶口了,不用再擔心作風問題的風險。
在這個出門連住宿都要介紹信的年代,這可是她清白名聲的護身符。
她歡天喜地地伸出爪子,就想去拿屬於自己的那一張。
「我的那份給我……」
話音未落,一隻骨節分明的大手半路殺出,動作比她快了不知道多少倍。
賀京州眼疾手快,兩根手指一捏,直接將兩本結婚證全部收進掌心。
他甚至連看都沒讓喬麥多看一眼。
只見他利落地將兩本證件疊得整整齊齊,解開大衣的扣子。
賀京州十分偏執地將結婚證揣進了自己貼近胸口的內兜里。
那個位置,離他的心臟最近。
他隔著布料,用力拍了拍胸口,發出沉悶的響聲。
「你丟三落四的,這東西我替你保管。」
男人的聲音低沉,帶著不容拒絕的霸道。
喬麥急了,這可是她的保命符。
「誰丟三落四了!這是結婚證,一人一本,憑什麼你全拿走!」
她踮起腳尖,伸手就要往賀京州的懷裡去掏。
賀京州單手擒住她作亂的兩隻手腕,居高臨下地睨著她。
「就憑你剛才在火車站準備買票逃跑。」
他一句話,直接捏住了喬麥的七寸。
「這東西放在你身上,我不放心。萬一你哪天腦子一熱拿去撕了,我找誰說理去?」
「老實待著,錢歸你,證歸我。很公平。」
賀京州根本不給她反駁的機會,攬過她的肩膀,半摟半抱地將人帶出了辦事大廳。
夜風微涼,吹散了喬麥頭腦里最後的一絲渾噩。
她抱著那個裝滿家當的蛇皮袋,再次被塞進了吉普車裡。
他連關車門的動作都輕柔了不少,甚至破天荒地幫喬麥拉過了安全帶扣上。
「轟——」
引擎再次啟動。
喬麥摸著懷裡的錢,盤算著接下來的日子。
「先送回廠區北邊的那排平房吧,我宿舍里還有個洗臉盆和兩個搪瓷缸子沒拿。」
她打了個哈欠,隨口吩咐了一句。
駕駛座上的男人卻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賀京州雙手握著方向盤,腳下的油門穩穩踩住。
吉普車在十字路口根本沒有減速,更沒有朝著破舊職工宿舍的方向轉彎。
方向盤猛地一打,車身劃出一道利落的弧線。
喬麥察覺到窗外的景色不對。
道路兩旁的樹木越來越粗壯,路燈也變得明亮起來。
前方不遠處,赫然出現了兩扇高大威嚴的黑色鐵門。
門口站著筆挺的警衛員,牆頭上甚至還能隱約看見防翻越的碎玻璃和鐵絲網。
吉普車長驅直入,警衛員立刻立正敬禮,直接放行。
喬麥扒著車窗,看著這片完全陌生的建築群,心頭猛地一跳。
這裡根本不是臨時工住的破平房。
車輪滾滾向前,駛入了紅星機械廠警衛森嚴、高牆聳立的幹部家屬大院。
夜幕下的大院顯得格外靜謐,卻透著一股無形的壓迫感。
喬麥知道,在這高牆之內。
一個格外排外、自詡高人一等的官太太圈子,正在裡面等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