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句話音剛落，整個第一考場死一般的寂靜。
頭頂那幾台老舊的吊扇依舊在發出沉悶的噪音。
但底下坐著的幾十名考生，全都跟中了定身法一樣，連大氣都不敢出。
幾十雙眼睛齊刷刷地盯著坐在漏風口處的喬麥。
這才開考四十分鐘。
大把的人連第一面的填空題都沒蒙完，急得滿頭大汗。
這挺著大肚子的孕婦竟然說要交卷？
還敢大言不慚地指責省里出的考卷有毛病？
講台上的趙大明愣了兩秒，隨後麵皮漲得紫紅，活像個熟透的豬肝。
他覺得自己的威信被一個鄉下孕婦按在地上瘋狂摩擦。
「胡說八道！你給我閉嘴！」
趙大明勃然大怒，大步流星地衝下講台，直奔喬麥的課桌。
他粗暴地伸出手，一把按住喬麥面前的試卷，作勢就要往回扯。
「這是省里專家熬了幾個通宵出的絕密卷，輪得到你來指手畫腳？」
趙大明的唾沫星子亂飛，聲音在考場裡震得嗡嗡作響。
「你這種人我見多了！」
「不會做就交白卷，還敢在這裡找藉口譁眾取寵？」
「馬上收拾你的東西滾出去，別在這裡影響其他考生！」
坐在斜前方的王莉聽見這話，差點沒忍住笑出聲來。
她連連點頭，巴不得趙大明趕緊把這個礙眼的女人趕走。
喬麥根本沒有護著卷子的意思。
她鬆開白皙的手指，任由趙大明把那張寫滿答案的考卷扯了過去。
她身子微微往後靠了靠，避開趙大明噴出來的唾沫。
那張清麗脫俗的臉上，不見半點慌亂。
趙大明抓著卷子，原本打算當眾抖摟幾下，讓大夥看看這張白卷有多可笑。
可當他的視線落在紙面上時，喉嚨里那些惡毒的罵人話，全被硬生生地卡住了。
那不是一張白卷。
整整四頁紙的理科試卷，被填寫得滿滿當當。
連最邊角的縫隙都沒有放過。
字跡剛勁挺拔，如同鉛字印刷出來的一般規整漂亮，卷面上一處塗改的墨團都沒有。
這哪裡是鄉下村姑瞎寫的草稿？
這簡直比那些師範大學裡的老教授寫出來的板書還要賞心悅目！
趙大明拿卷子的手不自覺地抖了一下。
他也是教了十幾年書的老師，這解答步驟對不對，他一眼就能看個大概。
喬麥沒去管他那副見鬼的表情。
她伸出纖細的手指，隔空點了點試卷最後那道價值二十分的壓軸大題。
「看清楚題乾的第三行。」
喬麥的聲音清脆平穩，就像是在給一個差等生輔導功課。
「已知條件里的動能參數，缺失了一個核心變量。」
「這道題如果是用高中大綱里的常規解法去套公式，根本算不出結果，是個死局。」
趙大明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額頭上的冷汗「唰」地一下冒了出來。
他死死盯著那幾行題目，腦子裡飛速運轉。
還真像這大肚婆說的那樣，少了一個參數，這等式根本不成立！
喬麥雙手交叉，放在隆起的腹部上方，語氣里透著幾分漫不經心。
「既然常規路子走不通。」
「那我只能換個思路。」
「我用高階微積分和線性代數做了兩種超綱解答，過程全在下面寫著。」
喬麥抬起眼皮，目光冷冷地落在趙大明那張滿是汗水的臉上。
「你自己看吧。」
「當然，前提是你這種水平，能看得懂的話。」
這輕飄飄的一句話，簡直像是一記響亮的耳光，結結實實地抽在趙大明的臉上。
周圍幾個膽大的考生沒忍住，捂著嘴發出了幾聲嗤笑。
趙大明只覺得一股熱血直衝腦門。
他堂堂縣一中的資深教師，竟然被一個考生當眾羞辱看不懂解答步驟！
他仔細看了兩眼那些複雜的微積分符號，只覺得一陣頭暈眼花。
這根本超出了他的教學認知範圍。
惱羞成怒之下，趙大明那點可憐的自尊心徹底扭曲了。
「你少在這裡故弄玄虛！」
趙大明氣急敗壞地大吼，雙手死死攥住試卷的兩邊。
「在卷面上亂畫違規符號，企圖作弊！」
「我現在就撕了你這份卷子，取消你的考試成績！」
說著，他手上猛地發力，就要將那份堪稱完美的答卷一分為二。
王莉激動得攥緊了手裡的鉛筆，眼睛死死盯著趙大明的手，心裡狂喊著撕掉它。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住手！」
一道蒼老卻中氣十足的怒喝聲，從考場前門驟然炸響。
趙大明的手猛地一頓。
所有人轉頭望去。
只見一位頭髮花白、穿著老舊中山裝的老者，正帶著兩名巡考幹事大步跨進教室。
老者胸前掛著紅色的「省教育廳特別巡視組」的牌子。
這位老教授是省城數一數二的理科泰斗，這次專門負責巡視底下的幾個重災區考點。
老教授步履生風，幾步就走到了趙大明面前。
他一把奪過那份差點被撕毀的考卷。
老教授鼻樑上架著厚厚的老花鏡，低頭看向卷面的最後一道大題。
只看了一眼。
老教授的臉色就變了。
他雙手捧著那張薄薄的試卷，激動得狂顫，紙張發出嘩啦啦的聲響。
他沒有理會旁邊戰戰兢兢的趙大明，而是逐字逐句地往下看。
越看，老教授的呼吸就越急促，眼裡的光芒亮得嚇人。
「好！太絕了！」
老教授忍不住重重拍了一下桌子，震得桌腿直晃。
「巧妙避開參數缺失的陷阱，利用線性代數建立空間模型。」
「再用微積分直接求出極限值！」
老教授抬起頭，看向喬麥的眼神里充滿了不可思議和濃濃的欣賞。
「這位女同學，你這腦子到底是怎麼長的？」
老教授毫不吝嗇自己的讚美。
這番權威蓋章的認可，讓全場考生全都看傻了眼。
王莉手裡的鉛筆「啪嗒」一聲掉在地上，整個人像泄了氣的皮球，癱在椅子上。
趙大明臉色慘白，兩腿直打哆嗦，還想強行挽尊。
「老、老領導，這丫頭在卷子上亂畫那些超綱符號，這不合規矩啊……」
「你給我閉嘴！」
老教授轉過頭，指著趙大明的鼻子破口大罵，完全沒有了剛才那副斯文和藹的模樣。
「瞎了你的眼！」
「這兩種算法不僅邏輯嚴密，甚至比我們出題組原定的備用答案還要完美十倍！」
老教授越罵越火大，唾沫星子全噴在了趙大明臉上。
「那道壓軸題確實漏印了一個參數，省里十分鐘前剛打來加急電話要各考場更正！」
「人家同學早就自己推算出來了，還需要你在這裡指手畫腳？」
這番話一出，趙大明最後一點希望也被徹底踩得粉碎。
老教授看著趙大明這副爛泥扶不上牆的樣子，再看看他剛才企圖撕毀卷子的惡劣行徑。
「差點毀掉一個難得一見的好苗子。」
「你這種連最基本的解題步驟都看不懂的素質，怎麼配當監考老師？」
老教授對身後的兩名巡考幹事揮了揮手，下達了最後的死命令。
「把這個目無紀律的人帶出去。」
「立刻滾出考場！馬上停職檢查，等候教育局的嚴肅處理！」
趙大明連句求饒的話都說不出來，雙腿軟得像麵條，被幹事半拖半拽地弄出了教室。
一場鬧劇，以極其摧枯拉朽的姿態收場。
老教授親自將那份卷子收進絕密檔案袋裡，並且囑咐喬麥好好休息，準備下午的考試。
喬麥作為全縣第一個交卷的考生。
她在全考場幾十雙充滿敬畏和艷羨的目光注視下，不緊不慢地收拾好文具。
她單手撐著腰，挺著高高隆起的肚子，霸氣十足地走出了這間壓抑的教室。
室外的陽光有些刺眼。
喬麥剛走出教學樓的大門，一陣熱浪撲面而來。
但下一秒，一片巨大的陰影便穩穩地籠罩在她的頭頂，擋住了所有毒辣的日光。
賀京州穿著乾淨的白襯衫，大步迎了上來。
男人手裡舉著一把寬大的黑布遮陽傘，傘骨微微向她這邊傾斜。
他伸出那條結實有力的鐵臂，牢牢攙扶住喬麥的手肘。
賀京州根本沒問她考得怎麼樣。
那雙深邃漆黑的眸子裡，滿滿的、全是不加掩飾的疼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