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新年的第三天，蘇念接到了一個意想不到的電話。
是林染。
「蘇小姐。」他的聲音從那頭傳來，有點沙啞，有點疲憊。
蘇念的手微微一頓。
林染。
自從林遠山入獄後，他們就沒再聯繫過。
「林染？」她說，「怎麼了？」
林染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說：「我爸……病重了。」
蘇念愣住了。
林遠山。
那個害死她媽媽的人。
病重了。
「他想見你一面。」林染說，「我知道這個請求很過分。但他一直在念叨你，說有話想當面跟你說。」
蘇念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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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知道該說什麼。
那個人，是殺母仇人。
她恨了他二十年。
現在，他想見她。
她去嗎？
「蘇小姐？」林染的聲音把她拉回來，「我知道你很為難。如果你不想來，我理解。」
蘇念深吸一口氣。
「他在哪兒？」
「監獄醫院。」林染說，「我……我可以來接你。」
蘇念沉默了幾秒。
然後她說：「讓我想想。」
掛了電話，她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雪。
心裡亂成一團。
他去見那個人嗎？
那個害死媽媽的人。
去了，能說什麼？
不去，會不會遺憾？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這件事，她需要和陸寒州商量。
（二）
晚上，陸寒州回來的時候，她還在窗前站著。
他走進來，看到她那個樣子，愣了一下。
「念念？」
她轉過身，看著他。
他走過來，站在她面前。
「怎麼了？」
她看著他，沉默了一秒。
然後說：「林染今天打電話來了。」
他的眉頭微微一動。
「說什麼？」
「他爸……」她頓了頓，「林遠山病重了，想見我。」
陸寒州的目光凝住了。
他看著她的眼睛。
「你想去嗎？」
她搖搖頭。
「我不知道。」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有點涼。
「念念，」他說，「這件事，你自己決定。」
她抬起頭，看著他。
「不管你去不去，」他說，「我都支持你。」
她的眼眶，微微發熱。
「你陪我去嗎？」她問。
他點點頭。
「陪。」
（三）
那天晚上，她想了很久。
躺在床上，翻來覆去。
腦子裡全是媽媽的事。
媽媽的臉，媽媽的聲音，媽媽最後看她的眼神。
那個殺了媽媽的人。
現在，他快死了。
想見她。
說什麼？
對不起？
晚了。
二十年了。
她的眼淚，悄悄流下來。
一隻手伸過來，輕輕擦掉她的眼淚。
「還在想？」他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
她點點頭。
他把她攬進懷裡。
「念念，」他說，「如果你不去，沒人會怪你。」
她把臉埋在他胸口。
「我知道。」她說，「但我想去。」
他的手微微收緊。
「為什麼？」
她沉默了幾秒。
然後說：「因為我想當面問他一句話。」
「什麼話？」
她抬起頭，看著黑暗中的他。
「我想問他，這二十年，他睡得好嗎。」
（四）
第二天，她給林染回了電話。
「我去。」她說。
林染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說：「謝謝你，蘇小姐。」
「別謝我。」她說，「我不是為他去的。」
林染沒說話。
她知道他懂。
約好了時間，她掛了電話。
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雪。
心裡，出奇的平靜。
不是不恨。
而是恨了二十年，累了。
該了結了。
晚上，陸寒州回來。
她告訴他，她決定去了。
他點點頭。
「什麼時候？」
「明天下午。」
他握住她的手。
「我陪你去。」
（五）
第二天下午，兩人出發。
車子駛向郊外的監獄醫院。
路上，他一直握著她的手。
沒說話，只是一直握著。
她知道他在擔心她。
她轉過頭，看著他。
「別擔心。」她說，「我沒事。」
他看了她一眼。
「我知道。」
車子繼續往前開。
窗外的風景，從高樓大廈變成田野，變成荒涼的山坡。
最後，停在一扇灰色的大門前。
監獄醫院。
她下車，站在那扇門前。
深吸一口氣。
他走過來，站在她身邊。
「走吧。」他說。
她點點頭。
兩人走進去。
【第五十七章完】
監獄醫院裡很安靜。
走廊很長，燈光很亮，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
林染站在一間病房門口，等著他們。
看到蘇念，他走過來。
「蘇小姐，」他說，「謝謝你能來。」
蘇念看著他。
他瘦了很多，眼睛下面有深深的青色。
「他在裡面？」她問。
林染點點頭。
「情況不太好。」他說，「醫生說……就這幾天了。」
蘇念沉默了一秒。
然後她說：「我進去。」
她看向陸寒州。
他站在她身邊，沒有動。
「我在這兒等你。」他說。
她點點頭。
推開那扇門，走進去。
病房很小，只有一張床和一些儀器。
床上，躺著一個老人。
瘦得皮包骨頭，臉色灰白，眼睛閉著。
如果不是那些儀器還在響，她幾乎以為他已經死了。
她站在床邊，看著他。
這個人，就是林遠山。
那個曾經風光無限的人。
那個殺了她媽媽的人。
現在，躺在這裡，等死。
她看了很久。
然後她開口。
「林遠山。」
老人的眼皮動了動。
慢慢睜開眼睛。
渾濁的眼睛，看著她。
看了很久。
然後他的嘴唇動了動。
「蘇……小姐……」
聲音沙啞得像砂紙。
蘇念沒有說話。
只是看著他。
他的眼眶，慢慢紅了。
「對……對不起……」他說。
蘇念的心，猛地疼了一下。
對不起。
這三個字，她等了二十年。
現在，終於聽到了。
可是……
太晚了。
媽媽聽不到了。
她的眼眶也紅了。
但她沒有哭。
只是看著他。
「你的對不起，」她說，「我媽聽不到了。」
林遠山的眼淚，流了下來。
「我知道……」他說，「我知道……」
蘇念看著他，沉默了。
過了很久，她開口。
「林遠山。」
他看著她。
她深吸一口氣。
「我原諒你了。」她說。
他愣住了。
她繼續說：「不是為了你。是為了我自己。我不想帶著恨過一輩子。」
他的眼淚，流得更凶了。
「謝……謝謝……」
蘇念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個人，也沒那麼可怕了。
只是一個快死的老人。
一個做了錯事、後悔了一輩子的老人。
她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她停下來。
沒有回頭。
「林染是個好人。」她說，「好好對他。」
然後她推開門，走了出去。
門外，陸寒州站在走廊里，等著她。
看到她出來，他快步走過來。
她看著他，忽然撲進他懷裡。
抱住他。
他把臉埋在他胸口。
肩膀在發抖。
他伸手，環住她。
輕輕拍著她的背。
「沒事了。」他說，「都過去了。」
她在他懷裡，點了點頭。
眼淚，終於流下來。
但那是解脫的淚。
不是恨。
是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