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桐鎮回來的第三天，耿雲磯接到了一個電話。
手機上跳動著的名字讓她愣了一下——媽媽。
她已經很久沒有主動給媽媽打過電話了。上次通話還是拿獎那天，她哭著告訴媽媽自己結婚了。
之後媽媽沒再聯繫她，她也沒敢打過去。
不是不想，是不知道該怎麼面對。
媽媽會怎麼看待她閃婚的事？會怎麼看待傅皞靳？會接受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女婿嗎？
她不知道。
深吸一口氣，她接起電話。
「媽。」
那邊傳來媽媽熟悉的聲音，帶著一點她聽不懂的情緒。
「雲磯，你在京都嗎？」
她愣了一下。
「在。怎麼了？」
媽媽沉默了兩秒，然後說：「我明天到京都。」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麼？」
「我買了明天的火車票，去京都看看你。」媽媽的聲音聽起來很平靜，但耿雲磯聽出了那平靜下面藏著的東西，「這麼久沒見，想你了。」
她握著手機，腦子裡一片空白。
媽媽要來？
現在？
她還沒準備好。
「媽，你怎麼突然……」
「突然什麼？」媽媽打斷她，「我女兒得獎了，結婚了，我這個當媽的還不能去看看？」
她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媽媽又說：「明天下午三點到。你把地址發給我。」
說完，電話掛了。
她握著手機，站在客廳里，愣了很久。
傅皞靳從廚房出來，看到她呆站著，走過來。
「怎麼了？」
她抬起頭，看著他，眼神有點茫然。
「我媽明天要來。」
他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
「好事啊。正好見見。」
她看著他，問：「你不緊張？」
他想了想，說：「緊張。」
她愣住了。
「你也會緊張？」
他點了點頭。
「第一次見岳母，當然緊張。」
她看著他認真的表情，忽然有點想笑。
但笑不出來。
因為她也很緊張。
那天晚上，他們倆都沒睡好。
躺在床上，翻來覆去，想著明天的事。
「傅皞靳。」她開口。
「嗯？」
「你說我媽會喜歡我嗎？」
他轉過頭，看著她。
「你是她女兒，她當然喜歡你。」
她搖了搖頭。
「不是那個喜歡。是……認可。」
他沉默了幾秒。
然後說：「會的。」
她問：「你怎麼知道？」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
「因為你很好。她一定會看到的。」
她的眼眶酸了。
「傅皞靳。」
「嗯？」
「謝謝你。」
他笑了。
「謝什麼？」
「謝謝你一直在我身邊。」
他把她拉進懷裡，抱緊。
「以後也一直在。」
她靠在他胸口，聽著他的心跳。
一下一下，很穩。
心裡的緊張，慢慢消下去一點。
第二天一早，他們就開始準備了。
傅皞靳說要去車站接，她說不用的，媽媽自己會過來。
他說不行，第一次見面，必須接。
她拗不過他，只好同意。
他又說要買禮物，問她媽媽喜歡什麼。
她說不知道。
他愣住了。
「不知道？」
她有點不好意思。
「我很久沒回家了。」
他看著她，眼神里有一絲心疼。
但什麼都沒說，只是拿出手機，開始查「第一次見岳母送什麼禮物好」。
她看著他認真的樣子，心裡暖暖的。
下午兩點半，他們開車去了火車站。
站在出站口，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群，她忽然有點緊張。
已經一年多沒見媽媽了。
不知道她變了沒有。
不知道她看到自己會是什麼表情。
不知道她看到傅皞靳會是什麼反應。
三點整，媽媽的身影出現在人群中。
她穿著樸素的衣服，拎著一個舊行李箱，頭髮比上次見面時白了一些。
看到她的那一刻，耿雲磯的眼眶酸了。
「媽。」
媽媽走過來，看著她。
上下打量了一眼，然後伸手，摸了摸她的臉。
「瘦了。」
她的眼淚差點掉下來。
傅皞靳在旁邊站著，有點手足無措。
媽媽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他也看著媽媽。
兩個人對視了幾秒。
然後傅皞靳開口了。
「阿姨好，我是傅皞靳。」
媽媽看著他，沒說話。
空氣有點凝固。
耿雲磯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然後媽媽開口了。
「比電視上好看。」
傅皞靳愣了一下。
耿雲磯也愣住了。
媽媽繼續說：「就是太瘦了。你得多吃點。」
傅皞靳反應過來，連忙點頭。
「好的阿姨，我記住了。」
媽媽「嗯」了一聲，然後看向耿雲磯。
「走吧，先回去。」
回去的路上，車裡很安靜。
媽媽坐在后座，看著窗外。
耿雲磯坐在副駕駛，時不時從後視鏡里看媽媽一眼。
傅皞靳專心開車，但耿雲磯知道他也在緊張。
因為他的手心在出汗。
她握住他的手，輕輕捏了捏。
他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回到家，媽媽站在門口，看著這個小小的公寓。
「就住這兒？」
耿雲磯有點緊張。
「嗯。」
媽媽走進去，四下看了看。
客廳，廚房，臥室，陽台。
看了一圈之後，她點了點頭。
「收拾得挺乾淨。」
耿雲磯鬆了口氣。
媽媽在沙發上坐下，看著他們倆。
「坐吧。我有話問你們。」
他們在對面坐下，像兩個等著老師提問的小學生。
媽媽先看著耿雲磯。
「你們什麼時候認識的？」
耿雲磯說：「去年。」
媽媽又看著傅皞靳。
「你多大了？」
傅皞靳說：「三十一。」
媽媽點了點頭，繼續問：「做什麼工作的？」
耿雲磯忍不住說：「媽，他是演員，你知道的。」
媽媽看了她一眼。
「我問的是他，不是你。」
耿雲磯閉嘴了。
傅皞靳老老實實回答：「演員。演戲的。」
媽媽問：「收入怎麼樣？」
傅皞靳說：「還可以。」
媽媽問：「有房嗎？」
傅皞靳說：「有。」
媽媽問：「有車嗎？」
傅皞靳說：「有。」
媽媽問：「家裡幾口人？」
傅皞靳說：「爸媽和我。我是獨生子。」
媽媽點了點頭，又問了一些問題。
耿雲磯在旁邊聽著，感覺像是在審犯人。
但傅皞靳一直很耐心，一個問題一個問題地回答。
態度誠懇，語氣溫和。
問到最後，媽媽沉默了幾秒。
然後她說：「你倆，是認真的？」
傅皞靳看了耿雲磯一眼，然後說：「是。」
媽媽看著他，眼神很深。
「為什麼？」
傅皞靳愣了一下。
「什麼為什麼？」
媽媽說：「為什麼喜歡她？為什麼娶她？」
傅皞靳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開口了。
「阿姨，我可以跟你說個故事嗎？」
媽媽點了點頭。
他開始講。
講那年夏天，桐鎮圖書館，那個坐在窗邊看書的小女孩。
講他每天去圖書館，躲在書架後面看她。
講她走後，他每年暑假都回去等她。
講他考到京都，滿城找她，找不到。
講他進演藝圈，想著出名了就能被她看到。
講他找到她的時候，她已經不記得他了。
講他等了她十五年，從十五歲到三十歲。
講他們領證那天，她穿著白裙子，很好看。
講她拿到金鹿獎那天，站在台上說「謝謝讓我遇到這部戲的人」。
他講得很平靜，像是在講一個很久遠的故事。
媽媽也沉默了。
很久很久。
久到耿雲磯以為她不會說話了。
然後媽媽開口了。
聲音有點啞。
「十五年？」
傅皞靳點了點頭。
「十五年。」
媽媽看著他，眼神變了。
變得很複雜。
有驚訝，有心疼，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東西。
「你就這麼等著？」她問。
傅皞靳說：「是。」
媽媽問：「不怕等不到？」
傅皞靳想了想，說：「怕。但更怕不等。」
媽媽沉默了。
然後她站起來，走到他面前。
他連忙站起來。
媽媽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她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
「好孩子。」
傅皞靳愣住了。
耿雲磯也愣住了。
媽媽轉過頭，看著耿雲磯。
「你運氣好，遇到這麼個人。」
耿雲磯的眼淚又下來了。
媽媽走過來，抱住她。
「行了，別哭了。媽高興。」
她靠在媽媽肩上，哭得像個孩子。
那天晚上，媽媽留下來了。
傅皞靳去做飯，讓她們母女倆聊天。
媽媽坐在沙發上，看著她。
「他對你好嗎？」
她點了點頭。
「好。」
媽媽問：「怎麼個好法？」
她想了想，把這一年多的事，一件一件地講給媽媽聽。
講他每天給她發消息，講他偷偷去看她拍戲，講他在她難過的時候安慰她，講他陪她練舞，講他給她買栗子，講他等她回家。
講到最後，媽媽的眼睛也紅了。
「那就好。」媽媽說，「那就好。」
她靠在媽媽肩上，輕聲說：「媽，對不起。」
媽媽愣了一下。
「對不起什麼？」
她說：「對不起，沒早點告訴你。」
媽媽嘆了口氣。
「傻孩子。你幸福就行。」
她的眼淚又下來了。
那天晚上，傅皞靳做了一桌子菜。
媽媽吃了很多，誇他手藝好。
他有點不好意思，但眼睛裡有光。
吃完飯，媽媽說要出去走走。
他們陪著她，在小區里散步。
走著走著，媽媽忽然問：「你們打算什麼時候辦婚禮？」
耿雲磯愣住了。
傅皞靳也愣住了。
媽媽看著他們的表情，笑了。
「怎麼？不辦婚禮？」
耿雲磯說：「還沒想好。」
媽媽點了點頭。
「也是，你們忙。」她頓了頓，「不過，辦的時候告訴我。我得來。」
耿雲磯的眼眶又酸了。
「媽……」
媽媽拍了拍她的手。
「行了，別說了。媽支持你。」
那天晚上，媽媽住在客房裡。
耿雲磯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傅皞靳在旁邊，握著她的手。
「想什麼呢？」
她想了想，說：「在想我媽。」
他問：「怎麼了？」
她說：「我以為她會反對的。」
他笑了。
「為什麼？」
她說：「因為太快了。認識一年就結婚，還是閃婚。」
他沉默了幾秒。
然後說：「可能她看到我，覺得值得信任吧。」
她轉過頭，看著他。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的臉上。
他的眼睛很亮。
她忽然問：「傅皞靳。」
「嗯？」
「你緊張了一天，現在什麼感覺？」
他想了想，說：「感覺，過關了。」
她忍不住笑了。
他也笑了。
窗外的月光很亮。
她靠在他懷裡，閉上眼睛。
心裡忽然很安定。
因為媽媽來了，看到了，認可了。
因為他在，一直陪著。
因為這一切，終於圓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