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梳妝檯前的審問

  汽車在寂靜的夜路上行駛，車廂內是一片沉悶的真空。林婉音偏頭望著窗外飛逝的昏暗街景，能清晰地感覺到身側男人散發出的低氣壓，沉甸甸地壓在心口。

  回到陳公館，傭人迎上來接過外套便悄聲退下。林婉音徑直走向二樓臥室，高跟鞋踩在光潔的地板上，發出清晰的迴響。她能感覺到，陳紹衡就跟在她身後，不遠不近，那目光沉靜卻如有實質，烙在她的背上。

  她坐在梳妝鏡前，抬手取下一邊的珍珠耳墜，鏡子裡映出他走進來的身影。他沒有換衣服，依舊穿著那身挺括的軍裝，只是解開了領口的第一顆扣子。他停在她身後幾步遠的地方，沉默地看著鏡中的她，看著她取下另一隻耳墜，看著她拆散盤起的長髮。

  動作依舊優雅，但只有林婉音自己知道，她的指尖有些發涼。

  她起身，想去洗漱間，暫時逃離這令人窒息的注視。他卻也動了，不緊不慢地跟在她身後，直到她走進洗漱間，他則停在了門口，高大的身軀慵懶地倚靠在門框上，形成了一個無形的屏障，也占據了觀察她的最佳位置。

  林婉音擰開水龍頭，用水打濕毛巾，試圖藉由這日常的動作來平復過快的心跳。

  「那個毛鏡昭，」他的聲音終於響起，在只有水流聲的靜謐空間裡，顯得格外清晰，語氣聽起來很是隨意，仿佛只是忽然想起，「你和他，之前很熟？」

  來了。

  林婉音動作未停，將毛巾敷在臉上，冰涼的水汽暫時給了她一絲掩護。「不熟。」她的聲音透過毛巾，有些悶，「上次在三哥帶我去的沙龍上，是第一次見。」

  「是麼。」他淡淡地應了一聲，聽不出信還是不信，「我看你們在花園裡，聊得倒是……很投契。」

  林婉音拿下毛巾，掛好，轉過身，強迫自己迎上他審視的目光。他的眼神平靜，但深處那抹探究的冷光，讓她無法忽視。

  「只是恰好聊到一些詩詞音律的話題。」她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自然，「毛先生學識淵博，見解獨到，所以多聽他說了幾句。」

  陳紹衡的嘴角幾不可查地動了一下，像是勾起了什麼，又迅速平復。

  「他對你……」他頓了頓，目光在她臉上細細掃過，像是在甄別什麼微妙的證據，「似乎也頗為關注。」

  這話問得含蓄，卻比直接的質問更讓人心驚。林婉音心頭一緊，面上卻不敢顯露分毫：「他是學者，或許只是覺得我提出的問題有些意思罷了。」她頓了頓，反將一軍，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疑惑與委屈，「你……是不高興了嗎？」

  陳紹衡凝視著她，沒有立刻回答。洗漱間頂燈的光線在他深邃的眼中投下小小的光斑，卻照不進那背後的深沉。他看著她刻意維持的鎮定，看著她眼中那絲試圖隱藏的慌亂，以及那強裝出來的無辜。

  半晌，他才移開目光，視線落在她因為沾了水汽而更顯潤澤的唇上，語氣聽不出情緒：

  「沒有。」他直起身，那股迫人的壓力似乎也隨之消散了一些，「只是提醒你，外面人心複雜，有些人，不宜深交。」

  說完，他不再看她，轉身離開了門口，將軍裝外套隨手搭在沙發扶手上，仿佛剛才那一連串看似隨意的問話，真的只是一時興起的提醒。

  林婉音站在原地，聽著他離開的腳步聲，緊繃的肩背這才微微鬆懈下來，後背竟驚出了一層薄薄的冷汗。

  他信了嗎？

  她不知道。但她清楚地知道，毛鏡昭這個名字，連同今晚花園裡的那幾分鐘，已經像一顆被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在陳紹衡的心裡，激起了不容忽視的漣漪。這漣漪之下，是懷疑，是審視，更是一種被觸及領地本能的警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