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七點的鐘聲剛過,陳公館在春末的朝陽中緩緩甦醒。
副官在樓下客廳里踱步,腕錶的分針每走一格,都像在他心上敲了一記。出發的時間迫在眉睫,可樓上依舊毫無動靜。他抬眼望向肅立一旁的僕人,從對方低眉斂目、屏息靜候的姿態中得到了確認——參座竟尚未起身。
這簡直是破天荒頭一遭。
門內,陳紹衡其實早已醒了。
軍人的生物鐘讓他在第一縷晨光透入時便倏然清醒,今日八點的述職會議像一記重錘懸在心頭。然而,臂彎里的溫軟軀體,鼻息間縈繞的淡香,像一張無比舒適的網,將他牢牢縛住。他微微收攏手臂,將林婉音更緊地擁入懷中,下頜輕抵著她柔軟的發頂,心裡一個從未有過的、帶著幾分任性妄為的念頭悄然滋生:「別管他……再睡五分鐘。」
門外,副官覺得自己這輩子沒做過比這更煎熬的事了。
叫參座起床?這差事比直面槍林彈雨更讓人心慌。他光是站在緊閉的房門外,臉頰就已開始發燙,仿佛能穿透門板窺見裡面的溫情繾綣。他深吸一口氣,硬著頭皮,屈指用指節極輕、卻又足夠讓裡面聽見的力道,叩響了門板。
「參座,」他的聲音隔著門傳來,帶著小心翼翼的焦急,「時辰……時辰差不多了,車已備好。」
屋內靜悄悄的,只有他自己的心跳聲咚咚作響。他腳底的地板仿佛燒紅的烙鐵,多站一刻都是煎熬。
「參座?」第二聲呼喚已掩不住焦灼,「再不出門,怕是……要趕不及了。」
依然沒有回應。副官閉了閉眼,腦中已開始飛速盤算若真遲到了,該如何周旋。那幾位早就眼紅的同僚,怕是要趁機扣上個「恃功而驕」的罪名。
第三聲叩門帶著破釜沉舟的力道,連門框都微微震顫:「參座!八點的述職萬不能誤啊!」
門內,陳紹衡的眉頭驟然鎖緊。軍令如山的本能讓他肌骨繃緊,幾乎要立刻掀被而起。可就在這時,被他驚動的林婉音在睡夢中無意識地嚶嚀,手臂更緊地纏住他的腰身,臉頰在他胸口依賴地蹭了蹭,發出一聲模糊的囈語: 「啊衡……?」
這一聲,又輕又軟,卻像帶著千鈞之力,將他剛剛凝聚起的決心徹底擊潰。
「知道了!」
他扭頭朝門外低斥,嗓音因強壓著情緒而沙啞沉鬱。
室內重歸寂靜,只剩彼此交織的呼吸。
陳紹衡瞥向床頭柜上嘀嗒作響的座鐘,理性的警鐘在腦中瘋狂鳴響,與眼前這片極致溫存展開一場慘烈拉鋸。
一個聲音冰冷如鐵:「你是軍人!述職遲到,輕則授人以柄,重則軍法處置!」 另一個聲音卻帶著蠱惑人心的暖意,在他耳畔廝磨:「就這一次……天塌不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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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終,情感悍然壓倒了理智。
他做了一個連自己都震驚的決定——猛地收攏雙臂,將懷中安睡的人兒更深、更重地嵌進懷裡,仿佛要將這時光就此凝固,將這令他沉淪的暖意永遠鎖住。
懲罰,來得比他預想中更快。
陳紹衡踏進司令部會議室時,比預定時間晚了整整一刻鐘。
當他推開那扇沉重的木門,室內原本低沉的交談聲像被刀切斷般,戛然而止。所有目光,或探究,或審視,或帶著看戲的玩味,齊刷刷地落在他身上。他面色如常,軍裝一絲不苟,唯有眼底深處難以驅散的疲憊與血絲,泄露了連日征伐與昨夜放縱的痕跡。
端坐上首的司令,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手中正在批閱文件的筆並未停頓,只是用聽不出任何情緒的語氣,淡淡地說了一句:
「紹衡來了?坐。」
甚至連「遲到了」這三個字都省略了,這份刻意的忽略,比直接的斥責更令人難堪。
陳紹衡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脊背挺得筆直。司令這才放下筆,目光掃過全場,最後似有若無地落回他臉上,緩聲道:
「年輕人,仗打完了,是該歇歇。但心裡的弦,松得太快,容易斷。」
語氣溫和,字字千斤。幾位高級將領眼觀鼻,鼻觀心,會議室里落針可聞。
正式的述職報告開始了。陳紹衡的匯報依舊精準、清晰,條理分明,將前線戰況、得失分析得透徹無比。但當他話音落下,短暫的寂靜中,一個略顯尖銳的聲音帶著虛假的笑意響起了,來自與他素來不睦的趙參謀。
「紹衡兄此番前線勞苦功高,真是辛苦了,為我北洋又下一城!」趙參謀臉上堆著笑,話鋒卻如淬了毒的針,「只是……方才等候時,我等還在憂心,紹衡兄向來是嚴於律己、分秒不差的楷模,今日倒是難得……莫非是昨夜另有『要務』纏身,以致耽誤了正事?呵呵……」
這話里的惡意,幾乎不加掩飾。會議室里的空氣瞬間凝固。
「老趙,」旁邊一位資歷更老的師長打了個哈哈,出面打了個圓場,「紹衡剛打完一場惡仗,回來多歇息片刻也是人之常情。仗打得好才是正經,些微小事,無傷大雅,無傷大雅嘛!」
這圓場打得勉強,反而更凸顯了陳紹衡此次遲到的扎眼。
會議在這種微妙而壓抑的氣氛中結束了。
眾人散去,陳紹衡正準備離開,卻被父親的副官叫住:「陳參謀,留步。陳參議請您過去一趟。」
陳伯榮的書房裡,沒有外人。
他背對著陳紹衡,正凝視著牆上那幅巨大的、標註著如今已顯得岌岌可危的北洋勢力範圍地圖。
良久,他才緩緩轉過身,臉上沒有怒容,只有一種深沉的、混合著失望與憂慮的審視。
「副官在門外催了你三遍!你都置若罔聞。陳紹衡,你的魂被勾到哪兒去了?!」
他目光如炬,隨即語調卻刻意放緩,帶著一種近乎危險的平靜: 「剛打完勝仗回來,在溫柔鄉里偶爾歇歇腳,問題本不大。男人嘛……」
他話音微微一頓,眼神驟然銳利,聲音也隨之沉了下去,帶著山雨欲來的壓迫感:「但是,紹衡!你給我睜開眼睛看清楚!如今南方軍勢如破竹,步步緊逼!我們腳下這條船,已經在漏水了!你現在站的位置,是你用命拼殺來的,也是家族傾力為你爭取來的!有多少雙眼睛在盯著你,等著你行差踏錯,好把你,把我們陳家,一起拖下水?!今天司令是給你我留了面子,輕拿輕放了。若是下次,是軍情如火,是關乎生死存亡的關頭呢?你還敢遲嗎?!你還遲得起嗎?!」
陳紹衡下頜線繃緊,垂在身側的手幾不可察地微顫了一下,那是身體深處尚未平息的疲憊與緊繃。他垂首,聲音沙啞:「兒子知錯。」
「知錯?」陳伯榮冷哼一聲,「既然精神鬆懈了,那就去緊緊弦。今夜司令部的夜勤與文件歸檔,由你負責。好好清醒清醒腦子!」
這就是他父親的手段。懲罰本身不重,甚至有些瑣碎,但羞辱性極強。讓他一個剛剛立下戰功的高級參謀去做哨兵和新兵文書的工作,是在用最直接的方式敲打他,提醒他認清現實和自己的本分。
陳紹衡沒有任何辯解,利落地敬了個禮:「是!」
當他轉身走出書房時,臉色冷硬如鐵,但眼底深處翻湧的,是更複雜的東西。他知道,這件事表面上過去了,但在他職業生涯光滑的履歷上,已經留下了一道細微卻無法忽視的劃痕。
他心中湧起一股極其複雜的情緒。有關切,有昨夜殘留的、足以麻痹神經的溫存,但更多的,是一種強烈的、幾乎讓他窒息的煩躁與失控感。他厭惡這種因個人情感而偏離軌道的脫序行為,卻又清楚地知道,那片刻的放縱是他自己心甘情願的選擇。身體的極度疲憊與戰後難以驅散的麻木,讓他既貪戀那片刻的溫暖慰藉,又憤怒於這份貪戀所帶來的、讓他陷入被動的後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