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陳紹衡回來之後,日子就像浸了蜜。
他休沐的時候,兩個人能窩在屋裡一整天不出門。林婉音在窗邊看書,他就在旁邊翻那些枯燥的軍報;她去院子裡剪花枝,他就站在廊下看著,偶爾接一句「那枝好」。晚上躺下來,他的手總是不自覺地伸過來,把她撈進懷裡,下巴抵在她發頂上,呼吸慢慢沉下去。
林婉音有時候會偷偷想,這樣真好。
可這兩天,她有點笑不出來。
月事遲了一個星期了。
第一天遲的時候,她沒在意。第二天,心裡咯噔一下。第三天,開始數日子。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數到第七天,她整個人都不好了。
不會吧?
這就懷上了?
她躺在床上,盯著帳子頂,腦子裡亂成一鍋粥。
十八歲。這具身體才十八歲。在現代,十八歲剛高考完,還在上大學,還在談戀愛,還在為未來迷茫。在這裡,十八歲就要當媽了?
她想起自己的壓縮餅乾生意。好不容易鋪開了,各路人馬都開始對接了,正是往上走的時候。這時候懷孕,什麼都得擱下。
她還想起婆婆那張臉。每次去請安,婆婆的目光總在她肚子上轉一圈,轉得她渾身不自在。以前有陳紹衡擋著,婆婆不好說什麼。現在他回來了,婆婆那些話又多了起來,什麼「補品要按時吃」「身子要養好」「我們這一房只有邵衡一個男丁……」前兩天還讓嬤嬤端了碗什麼湯來,說是特意燉的,讓他們趁熱喝。
以前陳母派人送補湯來,陳紹衡總是冷著臉擋回去。現在不同了,他接過碗就喝了,喝完掃過來的那一眼,看得她心裡直發虛。
更懊惱的是——怎麼就忘了避孕呢?
他回來之後,兩個人天天黏在一起,她完全沒想過這件事。不是不知道,是……是忘了。被那些甜甜蜜蜜的日子沖昏了頭。
林婉音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太蠢了。
又過了兩天,月事終於來了。
林婉音整個人都鬆了口氣,腳底下都是飄的。她扶著門框,站在那兒,忍不住笑了。
笑著笑著,又覺得不能這樣下去。
這次僥倖躲過去了,下次呢?下下次呢?
必須想辦法。
她想了幾個方案。上環?這個時代的外科手術,想想就覺得嚇人。西醫那邊,顧行知倒是認識的,可這種事怎麼開口?更何況那些器具,消毒到不到位都不知道。
想來想去,還是中藥穩妥。
問題是,這事能找誰?
她先想到小翠。
這丫頭從小在上海長大,市井裡的事多少知道些。也許她聽過什麼偏方,知道哪家藥鋪的大夫會開這種方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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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陳紹衡出門辦事去了。林婉音把小翠叫到屋裡,關上門,壓低聲音問她:
「小翠,我問你件事。你有沒有聽說過,有什麼法子……能避免有孕的?」
小翠愣了一下,像是沒聽懂。
「就是,」林婉音放得更低了,「不想懷孩子的那種藥。」
小翠的臉色,「唰」地一下白了。
她瞪大眼睛看著林婉音,嘴唇抖了抖,然後——
「撲通」一聲,直挺挺跪在地上。
林婉音嚇了一跳:「你幹什麼?快起來!」
小翠不起來。她跪在那兒,眼淚已經在眼眶裡打轉了,聲音抖得厲害:
「少奶奶!您、您可千萬不能有這種念頭啊!」
林婉音愣住了。
「這、這要是讓老夫人知道了,讓姑爺知道了……可怎麼得了!」小翠急得臉都白了,「只有、只有堂子裡那些不乾淨的女人才會碰那些虎狼藥!正經人家的奶奶,哪個不是盼著早日為夫家開枝散葉……」
她說著說著,眼淚就掉下來了。
「您這是要折煞奴婢了!您要是出了什麼事,奴婢就是有一百條命也賠不起啊!」
林婉音看著她跪在地上哭,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知道自己會碰壁,但沒想到碰得這麼狠。
避孕,在她看來是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可在小翠眼裡,這是大逆不道,是自甘墮落,是把自己往「不乾淨的女人」那堆里放。
林婉音彎下腰,去扶她。
「起來,起來說。我又沒怪你。」
小翠被她拉起來,還在抽抽搭搭地哭。
林婉音嘆了口氣,給她擦了擦眼淚。
「行了,別哭了。我不問你了。」
小翠抬起頭,眼淚汪汪地看著她:「少奶奶,您可千萬別想那些亂七八糟的……老夫人那邊天天盼著呢,您要是有了,那可是天大的喜事……」
林婉音點點頭:「知道了,你去吧。」
小翠抹著眼淚,退了出去。
門關上之後,林婉音坐在床邊,發了很久的呆。
她想,這條路走不通了。
小翠這反應,說明什麼?說明在所有人眼裡,「避孕」這兩個字,本身就是見不得光的。哪怕只是打聽,都會被當成什麼不正經的事。
下次,還是自己親自去一趟醫館吧。
找個不認識的地方,找個不認識的大夫,問問清楚。
總得有個法子。
晚上陳紹衡回來的時候,林婉音正在燈下看書。
他走進來,帶著一身夜間的涼氣。脫了外套,在她旁邊坐下,看了她一眼。
「今天怎麼了?臉色不太好。」
林婉音把書放下,笑了笑:「沒什麼,有點累。」
陳紹衡沒說話,只是伸手,把她的手握在掌心裡。
他的手很大,很暖,把她整個包住。
林婉音看著他的手,忽然有點恍惚。
她不知道自己這樣做對不對。
她想避孕,是因為不想這麼早生孩子。可在這個時代,不想生孩子,好像是一件很怪的事。
尤其是有他這樣的人在身邊。
他那麼好,那麼溫柔,那麼寵她。
也許……也許晚一點也沒關係?
她還沒想清楚,他的手已經鬆開,去倒水喝了。
林婉音看著他的背影,悄悄嘆了口氣。
算了,先不想了。
等哪天得空,自己去一趟藥鋪再說。